第二天下午，姜永辉将他拟好的龙城市土地出让问题核查方案放在了裴世衡的桌上。
方案他分为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档案核查，列出了需要调取的全部文件清单，从规划审批到土地评估，从招拍挂程序到合同签订，每一个环节的材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部分是人员约谈，列出了需要约谈的责任人名单和约谈提纲，每个人的职务、分管范围、在审批环节中的具体角色都一目了然；
第三部分是时间安排，将五个工作日的核查任务细化到了每一天的每一个时段。
这是他熬了一个上午加一个中午写出来的方案。
裴世衡从头到尾看完，边看边点头，没有做任何修改，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方案递回给姜永辉，脸上带着一种由衷的赞许：“不错，很详细，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三天后，核查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姜永辉在核查土地评估报告时发现，那七宗土地的评估机构都是同一家，龙城正信土地评估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龙城市国土资源局原局长钱盛强的小姨子的同学。
而这位钱局长两年前因受贿被判刑入狱，但在他的判决书中，从未提及这七宗土地的任何信息。
这意味着，这条线索在之前的调查中被遗漏了。
而现在才被挖了出来。
巡视组收到核查报告后，当即决定将这条线索列为重点督办事项，要求龙城市委市政府限期拿出核查和整改方案，并对相关责任人启动问责程序。
魏家和在报告上批了一段话：“核查工作细致扎实，体现了高度的责任心和专业素养，建议传阅。”
至于在哪传阅，怎么传阅，则根本没有写，也没有说。
但有人自然知道魏家和的意思。
因此，这份批语带着文件很快传遍了整个溪山省委班子成员。
赵仲霖看到批语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报告封面写了一行字：“转世衡同志阅，着办公厅认真总结工作经验，形成书面经验材料报我。”
两份批示，一个来自中央巡视组组长，一个来自省委书记。
这份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而姜永辉这个年轻人，此时此刻所站的位置，更是让所有人都心生羡慕，也成了所有人都争相巴结的香饽饽。
然而，就在姜永辉的工作得到最高层认可的同时，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溪山省酝酿。
随着陈景仁和徐安平案件的深入彻查，落马的干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先是龙城市公安局的几名中高层干部被带走，然后是龙城市教育局的一名副局长，接着是龙城市国土局和规划局的数名处级干部。
每过几天，就有一批新的名单被公布，每公布一批名单，就会在全省引发一轮新的震动。
涉案人数从最初的二十三人，迅速扩展到四十七人，然后是七十二人，再然后是一百余人。
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长，没有人知道最终会有多少人被卷入这场风暴。
姜永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已经更新到第四版的涉案人员台账。
台账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百余人的姓名、职务、问题性质和核查进度。
他的红笔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这里很多人他都认识，甚至是他之前在工作中才刚刚打过交道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名单上。
他知道，溪山省的腐败问题从来都不是孤立个案，而是系统性、塌方式腐败，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回想上一世剧情的发展方向，溪山剧烈的风暴，应该不远了！
陈景仁和徐安平，一个把持龙城的公安系统，一个掌控龙城的城建和国土，但这些都只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是引子。
随着调查的深入，交通系统和能源系统情况更加严重，可以说这些人胆大妄为、为所欲为！
丝毫没有将组织、没有将群众利益放在心上。
别人不敢干的她们敢干，别人敢干的他们干出了新的高度，涉案金额更是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破纪录”水平。
姜永辉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也大致知道涉案人员，现在……只能说，还远远没有到那个高度。
但要是照这个速度下去，应该也快了。
他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了！
怎么办？
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
他倒不是对溪山省抱有多么深的感情，反之，他对那些贪污腐败分子深恶痛绝。
但这些人倒下，间接影响的是溪山省的经济发展，影响的是群众办事的效率，影响的民生实事落地的速度和效果。
可以说，如果爆发，溪山省必将元气大伤！
至于他怎么办，在大势面前，他其实能做的很少。
顺应趋势，顺势而为，做好自己，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准则，剩下的，也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随着不断有人被请去喝茶，一时间，溪山省官场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就连省委大院的走廊里，往日的寒暄和笑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干部们走路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偶尔在电梯里碰见了也只是微微点头，连一句客套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被人误解为在串通消息。
食堂里都是一片死寂，以前吃饭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现在每个人端着餐盘默默地坐到角落里，三两口扒完就走，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盯上。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曾经和陈景仁、徐安平有过交往的人，哪怕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也都紧张兮兮，生怕被调查组找上门来。
有些单位甚至出现了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现象。
原本和睦的同事关系变得微妙而脆弱，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明天会不会就被纪委带走了。
一时间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被叫去谈话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有人开始连夜翻找和陈景仁的合影，把照片从办公桌上拿到僻静的地方直接烧毁；
有人开始删除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短信，一条一条地删，删完之后又反复检查，生怕留下任何痕迹，索性直接连手机销毁掉；
有人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就心惊肉跳，看到手机上跳出陌生号码就浑身发冷。
有人烧香拜佛，求佛主保佑自己平安……
反正干什么的都有，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争取在这场风暴中平安落地。
但只有姜永辉清楚，这场风暴才刚刚刮起来，剧烈的还远在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