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晚上。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庭院那棵玉兰树的上方,清冷而圆润,室内没有点灯,墨悬星依旧坐在床沿,握着姚浅凝的手,紫眸半阖着。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这三天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截烧到尽头的烛芯,靠着那一点残存的固执撑着最后的光。
他的眼窝陷下去了,嘴唇干裂起皮,下颌冒出细密的青色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时间一寸一寸地磨薄了。
但他的背还是挺直的。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没有敲,下人像是跑过来的,在门外喘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得救般的急切。
“大人!门外有位姑娘求见!”
“她说她叫穆琯玉,说是来救姚姑娘的!”
墨悬星握着姚浅凝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从深水中猛地提起来,心口那个已经冷下去的东西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撞得他胸腔发疼。
他松开她的手,膝盖在起身的那一刹那发软,几乎让他重新坐回去。
他伸手扶了一下床柱,稳住自己,然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被他猛地拉开,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等下人带路。
他几乎是踉跄着穿过回廊,玄色的衣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脚步急促而凌乱,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三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的身体在抗议,在告诉他“你跑不动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穿过庭院,穿过垂花门,穿过甬道,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向正门。
墨悬星在正门口猛地停住了脚步。
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那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冷白的银边。
穆琯玉一身淡紫色衣裙,站在门槛之外,风从她身后穿过来,将她衣摆和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底的怒意翻涌着。
她看见他了。
看见他那副像是被抽去了大半魂魄的模样,然后迈步跨过门槛,动作很快,几步就到了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声清脆而短促,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响亮。
墨悬星被她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几乎摔倒。
他伸手扶了一下身旁的廊柱,才堪堪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线细小的血丝,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维持着那个被打偏了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把脸转回来。
穆琯玉站在他面前,那只打了他一巴掌的手已经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墨悬星,你是想逼死她吗?”
“……我没有。”
“我没有想逼她。”
穆琯玉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心皱得更紧了。
“你没有?”
“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以为她的身体是铁打的?你以为任务进度落后的惩罚是随便说说的?你以为她留在你身边这么多天,是靠什么撑着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墨悬星,我认识姚浅凝很久了。她这个人,心软,嘴硬,容易心软到把自己搭进去。她本来早该走了,两个月前就该走了,但她没有。为什么?因为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因为……她爱你,所以她留下来。”
“她明知道再留下来身体会撑不住,明知道任务进度落后会受惩罚,她还是留下来了。”
穆琯玉收回手,看着他。
“你问问你自己,你做了什么?”
墨悬星站在原地,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边缘模糊而破碎。
他没有辩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沾过姚浅凝血迹和药渍的手。
“……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只是想让她留下来。”
“我没有想伤害她。”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廊柱,指节紧紧扣住木纹,像是怕自己倒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穆琯玉,紫眸里那种三天来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一种彻底的、清晰的、不再掩饰的恐惧。
“你能救她?”
“你能救她,对不对?”
穆琯玉看着他。
“我能救她。”
“但我有条件。”
墨悬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什么条件?”
“第一,她醒来之后,你们分开。”
墨悬星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穆琯玉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
“她有很多任务,拖的久了身体就会受到反噬,你若真的在乎她,就让她走,去完成任务。”
“虽然你也是她的任务,但是她爱你这点是真的。”
“第二……墨悬星,如果你也爱她,就不要停留在表面,帮她,让她活下来,做她的共犯。”
穆琯玉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没有流血,但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想让他和姚浅凝分开。
他的手指扣在廊柱上,指节泛白,木纹被他掐出浅浅的凹痕。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干涩。
“……分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辨认一个陌生的、他从未想过要接受的符号。
“你是说……等她醒来,我不能再陪在她身边?不能再守着她?不能再……”
他顿住了。
他没有说完那个句子,但穆琯玉听懂了。
“你守着她,她就走不了。”
“她走不了,任务就完不成。”
“任务完不成,身体就会继续被反噬。”
她顿了顿。
“你守着她三天,她昏迷了三天。”
“墨悬星,你觉得继续守下去,会发生什么?”
墨悬星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如果继续守下去,她会死。
这一次是昏迷,下一次可能就是再也醒不过来。
他低着头,紫眸盯着青石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边缘模糊而破碎。
“……你刚才说,‘让她走,去完成任务’。”
“你是说,让她去找……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