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巴士拉。
当最后一张“启明能源券”在当地最大的石油交易中心完成结算时,林远站在满是油垢和风沙的钻井平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风沙打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老板,这半个月,咱们在底层的抢滩登陆算是彻底站稳了。”
顾盼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铝制手提箱走上平台,声音里透着兴奋,“东和财团调集了他们能动用的所有银行关系,试图锁死我们的结算接口,但他们算漏了一点:在这片缺水、缺电、连命都朝不保夕的土地上,实实在在的能源和医疗资源,比他们那套信用游戏好使一万倍。”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已经恢复平静、正源源不断向外吐着黑金的“阿扎尔1号井”。
“石油不再是美元的附庸,它现在是我们的算力燃料。”
林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陈墨,加大算力本位3.0的推行力度。我要让全世界的工业主明白一个道理:想用最好的AI,想买最轻的复合材料,就得拿着实物资源来跟我换。”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深邃的苍穹,“咱们的舞台如果只留在地表,那永远逃不脱那几双眼睛的监视。”
回到“方舟二号”的第二天,一份极其硬核的行业简报摆在了林远的桌上。
“林董,咱们的星火计划现在卡在了一个最土、也最难受的问题上。”
王海冰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指着屏幕上的物流成本曲线,“大白话讲:我们有最好的光子芯片,有能变废为宝的鲁班机床,但我们送不出去。”
“现在的全球航运,海运太慢,空运太贵。更要命的是,那几个航天强国刚联手搞了一个轨道垃圾防御条约。”
“名义上是清理垃圾,实际上是封锁近地轨道。”
王海冰敲了敲桌面,语气急促:
“他们把所有非官方的卫星发射、非官方的低轨物资投送,全部定义为潜在的碰撞威胁。只要我们想往天上发货,或者想利用次轨道进行全球一小时速递,他们的拦截激光随时能把我们的货柜变成流星。”
这就是现实的难度。
林远能解决技术,能搞定金融。
但面对这种近乎于“主权级”的物理封锁,他缺一个能真正打破僵局的重型搬运工。
“老板,你之前联系的那个星火航天的罗狂,他遇到死劫了。”
顾盼把一份来自国内西北基地的视频调了出来。
画面中,一枚巨大的发动机试车台正在喷射出蓝白色的火焰。那是罗狂研发的最新型“龙吟”液氧甲烷重型发动机。
但就在火焰喷射到第20秒时,整台机器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
“哐!哐!哐!”
那是金属剧烈撞击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烟从涡轮泵的位置冒出,整台昂贵的机器瞬间变成了废铁。
“这是第十二次失败了。”
视频里,罗狂满脸黑灰,眼神里透着一股绝望的癫狂,“林总,我搞不定那个涡轮泵颤振。”
“大白话讲:这发动机就像人的心脏。我要想拉动几十吨的货上天,这心脏就得每秒钟跳动几万次。但在这种超高压环境下,叶片会产生一种极其诡异的共振。”
“就像是一个人跑得太快,肺部气管突然被吸扁了。这叫空化效应引起的结构溃决。现在全世界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美国那几家老牌军工厂,他们把这东西当成最高机密,给多少钱都不卖。”
林远盯着视频里那个烧焦的涡轮。
他知道,这是通往“星辰大海”的第一道门槛。
如果你连地心引力都克服不了,如果你连这种最基础的重工业瓶颈都突破不了,那所谓的“太空工厂”就是个美丽的肥皂泡。
“老王,咱们在江钢炼的那第一炉海狼合金,还有剩的吗?”
“有,但那东西太沉了,做发动机叶片会增加离心负荷。”
“不,我们不追求轻。”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我们要搞以力破巧。”
林远带队连夜回到了大西北的零碳工厂。
在那里,他见到了几乎已经魔怔了的罗狂。
“林总,这不科学!”罗狂抓着头发,“我算准了每一个力学参数,我用了最好的仿真软件,为什么它还是会炸?!”
“因为你算的是死数据,但金属是有脾气的。”
林远走进那个被炸得满是伤痕的试车坑,捡起了一块断裂的叶片。
“大白话讲:你的涡轮泵转得太快,里面的液氧和甲烷变成了疯子。它们在高压下会产生微小的气泡,这些气泡炸开的一瞬间,力量比子弹还大。”
“这就是空化。”
“你现在的思路是想办法硬抗。但我给你的方案是顺着它。”
林远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螺旋结构。
“我们要给涡轮泵,装上一层人造鱼鳃。”
“什么?”罗狂愣住了。
“老王,汪总。看好了。”
林远指着图纸的核心位置。
“我们不把涡轮叶片做成死的一块铁。我们要用鲁班机床,在叶片内部打印出密密麻麻的微型毛细管。”
“利用我们之前搞光子散热的逻辑。”
“在涡轮旋转到高压区时,通过这些管道,向叶片表面喷射出一层极薄的润滑气膜!”
“这层气膜会像一层保护垫,让那些炸裂的气泡根本碰不到金属表面!”
“不仅如此!”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要利用盘古的边缘算力,给每个叶片装一个压电微调传感器。”
“哪根骨头疼了,系统就在微秒内通过电磁力,强行改变那个叶片的阻尼系数。”
“这就好比,你在推秋千。当秋千晃得太凶要翻过去的时候,我直接在轴承里塞一把沙子,让它瞬间稳住!”
凌晨四点,戈壁滩。
巨大的试车架再次被照亮。
这一次,装在上面的发动机,外壳泛着一种诡异的、带有颗粒感的金属光泽。
那是江钢最新的“混合态合金”,配合“鲁班”机床打印出的仿生结构。
“倒计时,开始。”
林远坐在控制室里,手心里也全是汗。
这不仅是罗狂的梦想,更是“启明联盟”走向深空的唯一入场券。
“3……2……1……点火!”
“轰!!!”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粗壮、都要纯净的蓝色火焰,瞬间喷薄而出。
大地在颤抖。
空气在燃烧。
监控屏幕上,那个代表“涡轮泵振动值”的红色指针,在刚开始跳动了一下后,竟然奇迹般地稳稳地停在了绿色安全区。
“10秒……30秒……60秒!”
罗狂死死盯着屏幕,嘴唇都在发抖。
以往在这个时间点,发动机已经开始“剧烈哮喘”了。
但现在,它发出的是一种极其浑厚、平稳、如同重机车全速飞驰般的迷人共鸣声。
“主泵转速达到每分钟四万五千转!推力突破两百吨!”
“工况稳定!没有空化!没有损耗!”
“成了……真的成了……”罗狂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然而,就在众人狂欢的时候,王海冰却拿着一张显微镜照片,冷着脸走进了控制室。
“老板,别忙着开香槟。咱们家门口,进贼了。”
林远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刚才那个试车成功的发动机里,一个最不起眼的部件高温陶瓷轴承。
只见在那洁白的陶瓷表面,竟然出现了一圈圈极其细微的、黑灰色的“斑点”。
“这不是烧焦的痕迹。”王海冰的声音极其冰冷。
“这是同位素投毒。”
“大白话讲:有人在我们采购的陶瓷粉末原料里,掺杂了微量的、带有强磁性的重金属粉末。”
“这种粉末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发动机在强磁场环境下高速运转,这些杂质就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像一个个小锥子一样,把我们的精密轴承磨得千疮百孔。”
“如果我们刚才多烧十秒钟,这台发动机就会在空中解体。”
林远看着那些像毒瘤一样的黑点,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原料是谁供的?”
“一家在宁波的二级供应商。法人是个代持,真正的老板,还没查出来。”
林远把照片揉成一团,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查人。”
“既然他们想在我们的心脏里埋刺。”
“那我就要把这根刺,扎回他们自己的眼球里。”
深夜。
林远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厂区。
他的手机亮了。
是萧若冰发来的第三条短消息。
【林远,恭喜你。你的发动机声很大,在东京都能听到。】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每造出一台发动机,就在加快这个世界自我毁灭的进度?】
【当这些力量失控的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满天星斗。
他回了一条信息,只有八个字:
“与其等死,不如燃尽。”
发完信息,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正躲在阴影里观察他的黑影。
“不用躲了。”
林远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回去告诉萧长天,或者告诉那个什么拉普拉斯妖。”
“我的下一站。”
“不是去开矿,也不是去卖芯片。”
“我要去马六甲,我要把那条全球大动脉,给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