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课散了之后,码头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纪黎明帮南屿把仓库门锁好。
一转身看见她正蹲在台阶底下系鞋带,腰线弯成一道利落的弧度。
“南屿姐。”
他把钥匙串递过去。
“今天又招了十一个,教室都快坐不下了。”
南屿站起来接过钥匙,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让老崔去找村委问问旁边那间空仓库能不能租下来。”
“总挤着也不是事。”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咸腥味。
走了几步,南屿忽然放慢了步子。
“黎明,你觉得赵德标接下来会怎么动?”
纪黎明偏头看了她一眼。
南屿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聊明天出海的航线。
但他从她步子的节奏里,能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码头泊位续租是明面上的。”
他说,“赵德标占东码头那个大泊位十年了。”
“今年村委公开招标,他要么高价续租,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咱们把那个泊位拿下来。”
“以他的性子,他不会轻易松手。”
“他今天下午又去了趟村委,这回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南屿的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
“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开车走的时候差点刮了路边的电线杆。”
纪黎明心里咯噔一下。
赵德标走得越急,说明他越慌。
一个人慌了的时候,出手就会比平时更重、更没有章法。
“那咱们得防着他走歪路。”
南屿在自家院门口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映得不太分明。
但那句话落到纪黎明耳朵里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他走歪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灯亮了。
纪黎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蹲在井台边洗手。
水流哗哗地冲过她指缝间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走进东边那间房,脱了外套挂好。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南屿的照料下长得格外水灵,叶子油绿油绿的,在台灯的暖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纪黎明被引擎的预热声叫醒。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南屿正在跟谁说话。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她说话特有的节奏感。
他套上外套推开房门,看见南屿蹲在井台边,面前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是小乔。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明显是新买的胶鞋。
“底舱的工作先从熟悉管路走向开始。”
南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你今天跟着我,看一遍机舱里的主要管路分布,记住阀门位置和对应的功能。”
“不要求你上手操作,但要知道出了故障该往哪儿去找。”
小乔用力点了点头。
纪黎明从井台边舀了瓢凉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他朝南屿走过去:“走吧。”
海鸣号破雾出航。
今天南屿安排了三条船的作业路线。
海燕号往断崖古河床方向走。
海鸥号在近海礁石区下定置网。
海鸣号则直奔那片暖流交汇区的沙泥底区域。
海雀号随行转运。
航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高频探鱼仪的屏幕上又出现了那片熟悉的深红色亮斑。
纪黎明蹲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转头朝舵舱方向喊了一声:
“南屿姐,昨天的鱼群没散,密度跟昨天差不多。”
南屿从舵舱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一眼屏幕,握着舵轮的手没松:
“放绳,今天用一千六百米。”
一千六百米的主绳放下去的时候,海面上那排浮球,沿着沙泥底区域的边缘延,伸成一道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橘红色虚线。
纪黎明蹲在导绳轮旁边一枚一枚地放钩。
饵料换成了南屿昨晚提前用虾酱泡过一整夜的鱿鱼条。
泡过的鱿鱼条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半透明的淡粉色。
腥味比平时浓出几倍不止。
浮球漂稳之后,海面上安静了不到四十分钟。
然后那排浮球毫无征兆地集体下沉,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水下猛地收了一下。
纪黎明从船舷边探出身,看见浮球周围的区域正在剧烈翻涌,水面下一道道银灰色的影子交错穿梭。
“起绳!”
绞盘转起来的一瞬间,整条船的船头朝船尾方向猛地一挫。
电机的嗡鸣声沉闷吃力的节奏里,透着一股近乎倔强的惯性。
主绳绷成一道近乎垂直的线,从深蓝色水下被一寸寸往上拽。
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纪黎明还没来得及摘,就被后面的动静震住了。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几乎是同时从不同深度浮上水面的。
每一枚钩上都挂着一尾鱼。
黄条鰤、蓝鳍金枪鱼、一尾罕见的银白色大眼鲷。
“今天这波比昨天还猛。”
阿坤从舵舱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摘鱼钩攥得咯咯响。
“三钩同时出水,这底下挤成啥样了?”
纪黎明顾不上答话,手上一翻把黄条鰤摘下来扔进冰盘。
冷藏海水循环泵的冰水哗哗冲刷过鱼身,金黄色的鳞片在冰水里亮得像熔化的金箔。
紧接着第五枚、第六枚接续出水。
每出一枚钩就是一条鱼,中间几乎没断过档。
南屿站在绞盘操作位前,右手稳着操纵杆。
她眼睛一直盯着水下的动静,嘴角绷得紧紧的。
一千六百米的主绳,从第一枚钩出水到最后一枚钩入舱。
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期间甲板上堆满了渔获,冰盘换了四轮。
最后一尾鱼入舱之后,纪黎明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蹲在船舷边用水龙头冲手上的黏液,目光落在冰舱里那堆五颜六色的鱼身上。
粗略算了算,这一网的产值起码在六万以上。
南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瓶水。
“累不累?”
“累。”
纪黎明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但值得。”
南屿嘴角弯了一下。
她蹲在船舷边。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着颧骨,她随手别到耳后:
“那批黄条鰤单走省城日料店的私单,蓝鳍金枪鱼走冷链统货,银鲷单独挑出来给那家高端酒楼。”
“分三路走,利润能多出两成。”
纪黎明把水喝完,瓶底在船舷上磕了磕:“南屿姐,你已经把每批货的渠道都安排好了?”
“这段时间跑熟了,什么人收什么鱼,什么货走什么价,心里都有数了。”
南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该把冰厂的渠道也打通了。”
“赵德标手里那两条冰厂生产线,冷藏能力比咱们现有的冷链车大出好几倍。”
“如果能拿到冰厂的仓储和转运资质,咱们的货就不用每次都是冷链车临时调度了。”
纪黎明心里一动。
南屿说“拿到冰厂的资质”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到好像赵德标手里的冰厂,已经是她盘子里的菜。
她没有说“抢过来”,她说的是“拿到”。
她在做的不是简单的对抗,是在赵德标的棋盘旁边,重新布一局棋。
返航途中,海雀号靠过来转运了一批渔获。
柳三站在海雀号的船头,隔着两船之间的距离朝南屿喊了一声:
“老大,海燕号那边今天的收获也不错。”
“老崔说那片古河床深处又发现了一个新鱼窝子,石斑和真鲷的密度比浅层区高出将近一倍。”
南屿站在船舷边回应:
“让他标记好坐标,明天派海鸣号过去探一遍。”
下午三点多,海鸣号靠上东码头。
鱼舱盖板一掀开,码头上围观的渔民又炸了锅。
但纪黎明注意到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跟那天晚上赵德标,在村口老榕树底下说话的是同一个人。
那人站在栈桥尽头看了几分钟,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转身走了。
纪黎明把这一幕记在心里,但没声张。
当天傍晚,南屿没有去王婶家吃饭。
她蹲在院里的石桌上摊开那张新海图,铅笔尖在图上那片沙泥底区域的东南方向画了一个圈。
“这里,水深一百九十米到两百一十米,底质标注是沙泥和碎贝壳混合。”
“明天海鸣号跑一趟这片区域,如果跟预期一样好,咱们就能把那片暖流交汇区的渔场扩大将近一倍。”
纪黎明蹲在石桌对面看着她画那个圈。
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南屿画完圈之后没有立刻收笔,而是顺着圈的外沿又描了一道虚线。
那道虚线延伸的方向,一直指向海图上完全空白的区域。
水深标注“未知”。
“那片空白区。”他开口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探?”
南屿的笔尖停在虚线末端,沉默了两三秒。
“等新船下水。”
“三十六米的船吃水深,稳定性好,跑两三百米水深的海域才稳得住。”
她把铅笔放下,合上海图。
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快还要一个月。”
纪黎明点了点头。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在这一个月里,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接下来的一周里,南屿的船队保持了每天三线作业的高强度节奏。
海鸣号在沙泥底区域连跑了五趟,每一趟的渔获量都在稳步攀升。
黄条鰤的日捕获量突破了一百尾大关,蓝鳍金枪鱼的捕获频率也越来越高。
海燕号在古河床深处那个新鱼窝子里连续捕捞了四天,石斑和真鲷的日产量稳定在三百斤以上。
海鸥号在近海礁石区的定置网也没让人失望,金鲳和黑鲷的捕获量逐日递增。
南屿的账本越写越厚,页码翻到了后半本。
她每天晚上都在灯光底下核对当天的入账和支出。
铅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院子里最稳定的背景音。
纪黎明有时候蹲在井台边帮她洗笔、整理渔线。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尺的距离,各自忙各自的事。
偶尔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但那种安安静静的默契,比任何热闹都让人觉得踏实。
一周下来,船队的累计净入账超过了四十万。
南屿把那笔钱做了分配。
大部分存入新船的专款账户,小部分用来给船上添置新设备。
还额外拨了一笔预算,给码头旁边那间租下来的旧仓库,添置了新的课桌椅和黑板。
夜课班的人数越来越多,旧仓库的两排木板桌坐得满满当当。
南屿站在黑板前面画海流示意图的时候。
底下的姑娘们伏在桌上唰唰地抄笔记,煤油灯的光把她们专注的侧脸映得亮堂堂的。
纪黎明蹲在仓库门口的一只空木箱上,他看着南屿在黑板上画完最后一条箭头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明天开始实操课,分三组上船熟悉甲板作业流程。”
她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不要怕犯错,但同一个错不要犯第二次。”
底下的姑娘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每个人都微微挺直了后背。
半年前,南屿还只有三艘船和十几个人。
而现在,她的船队将近五十人,近半数是年轻女人,各有各的特长。
赵德标的冰厂生产线正在一条接一条地关停。
这个消息是王婶傍晚来送菜的时候提的。
“听说是省城那边的水产检疫站发了通知,说他冰厂的制冷系统有几项指标不达标,勒令整改。”
王婶蹲在灶台边一边择菜一边说。
“整改期限给了半个月,要是通不过,他那两条生产线就得全部停工。”
南屿正在井台边洗渔线,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整改通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发的,村里都传遍了。”
王婶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听说是镇里水产检疫站去复查,查出来他冷库里一批存货的温控记录有大问题,连温度曲线图都是手画的,不符合标准。”
纪黎明蹲在灶台边帮王婶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赵德标的冰厂制冷系统不达标是陈年老病了。
这事村里谁都知道。
但往年一直没人去查。这次突然被翻出来,背后到底是谁在推?
南屿把洗好的渔线晾在绳子上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冰厂整改期间,库存周转不了,省城那几个长期客户可能会转单。”
纪黎明从灶台边抬起头来:“那咱们得提前把仓储能力补上去。”
“不然就算他的客户转过来,咱们也没地方存。”
南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纪黎明从她微微翘起的嘴角里读到了一个答案。
她早就想到了。
第二天清晨,南屿没有直接上船。
她骑着车去了趟镇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盖了章的文件。
她在院子里把文件摊开在石桌上。
纪黎明蹲在旁边看着那一页页白纸黑字。
“镇里那个旧冷库的租用合同,租期三年,租金比市场价低了两成。”
“冷库的位置就在东码头往北三百米,跟咱们现有的冷链车装卸区只隔一道围墙。”
“回头把围墙打通,装一套传送带,货从船上下来直接进冷库。”
“整个流程省掉中间转运环节,效率和品控都能拉高一大截。”
纪黎明看着那份合同上的红章,又看了看南屿蹲在石桌旁边的侧脸。
晨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她脸上那道淡淡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谈下来的?”
“昨天下午王婶来送菜之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镇里管冷库的那个主任。”
“他说那冷库闲置了大半年没人租,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下家。”
“我把船队的资质和近期的出货记录发给他看了之后,他当场就拍板了。”
南屿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德标的冰厂整改至少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省城那几个大客户的订单就会空出来。”
“咱们的冷库正好接上。”
“等他整改完再想把客户拉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纪黎明蹲在石桌边上看着她锁抽屉的动作,忽然咧嘴笑了。
南屿做事的风格太对味了。
干脆利落,从不浪费一颗子弹。
她不跟赵德标正面对呛,她走的是侧翼包抄。
你前面把墙砌得多高我不管,我从侧面开一道门,绕过你。
当天下午,南屿带着老崔和几个年轻人去看了那座旧冷库。
冷库在东码头北侧三百米处。
灰色水泥墙体,铁皮大门上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旧锁。
南屿站在冷库门前看了几秒钟,伸手在那扇铁皮门上按了按。
门板微微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她转身对老崔说:“找人把门锁换了,明天开始清理内部。”
“三天之内把制冷系统检修一遍,该换的配件全部换新。”
老崔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褶子越来越深:
“老大,你这是要把赵德标的饭碗连锅端啊。”
接下来几天,南屿一边带队出海捕捞,一边安排人手清理旧冷库。
她每天大清早出海,卸完货就往冷库跑,蹲在压缩机旁边检查管路。
跟检修师傅讨论制冷剂充注量的调整方案。
纪黎明跟着她两头跑。
有时候在船上帮她放绳收网。
有时候蹲在冷库门口帮她递扳手,偶尔给她递一瓶水。
他注意到她蹲在压缩机旁边的时间越来越长。
冷库的检修用了四天。
第五天傍晚,南屿亲自合上了总闸,把冷库里外检查了一遍,温度从零上缓慢降到了零下。
她站在冷库门前的台阶上,回头对老崔和围过来的几个年轻人说了句:
“合格了。”
消息传得飞快。
赵德标那边还没开始整改,南屿的冷库已经先一步运转起来了。
省城那几个长期从赵德标冰厂进货的水产商。
当天晚上就有人打了电话过来问能不能转单。
南屿蹲在石桌旁边接电话的时候,纪黎明坐在对面帮她记账。
他听见她把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简扼地记在笔记本上。
客商的名字、要的货品、数量、价格,一个个写得清清楚楚。
挂了第四通电话之后,她把笔搁下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偏头看了纪黎明一眼:
“明天开始,咱们得调整出货策略了。”
“怎么调?”
“分三路走。”
“日料店和高端酒楼走私单,统货走省城水产市场的大路货。”
“冷库这边存一批品相中上的货养着,给那些新转过来的客商留缓冲期。”
南屿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笔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道分岔线。
“三路并进,既能保证利润率,又能稳住长期客户。”
纪黎明看着她笔下那道分岔线延伸出去的方向,心里那本账也跟着翻了一页。
南屿在做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渔获销售模式了。
她在搭建一套完整的供应链体系。
从捕捞到分拣到仓储到销售,中间每一个环节都在她掌控之下。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按照现在的捕捞强度和出货节奏。
只要保持这个增速半个月,她那艘三十六米新船的剩余尾款就能全部结清。
一旦新船下水,船队的作业范围就能突破两百米水深极限。
那片海图上完全空白的区域,就会成为他们的新渔场。
而赵德标那边,冷库整改的半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
他那些关停的生产线正在一条接一条地恢复运转。
但客户已经走了一批。
就算他把冰厂整改完了,想再把那批客户拉回去,也没那么容易了。
“明天那批去省城的货,你跟我一起去。”
“行。”
纪黎明应了一声,“去谈什么?”
“去谈一个长期的供货框架。”
南屿淡淡道:
“省城那家高端酒楼换了采购总监,他想跟咱们签一个年度的独家供货协议。”
她顿了一下,“对方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