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虽然有些遗憾不能立刻“大展身手”,但对宿主的话向来信服,立刻点头:【明白!宿主放心,保证盯得牢牢的,连他们每天吃什么点心都记下来!】
它收起光幕,又蹭了蹭胤礽的手背:【那宿主你好好看书,我不吵你啦!有事随时叫我!】
银光微闪,小狐狸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气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胤礽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毛茸茸的触感。他重新拿起《孙子兵法》,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再次投向窗外。
庭院里,夏木阴阴,偶尔传来一两声悠远的蝉鸣。
何玉柱见殿下久未动弹,轻声提醒:“殿下,可要进些茶点?”
胤礽回过神,淡淡道:“不必。将《资治通鉴》贞观卷取来。”
“是。”
书页再次被翻开,墨香与时光的气息交织。
胤礽沉浸其中,面色平和,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偶尔闪过一丝深邃的思量。
在这看似平静的、以休养为主的夏日里,一些无形的脉络正在悄然延伸,一些未来的棋局,已在不动声色间,埋下了最初的几枚棋子。
而执棋者,正耐心地等待着最适合落子的时机。
*
时序悄然流转,盛夏的灼热在几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后,稍稍收敛了锋芒,空气中多了几分湿润的草木清气。
胤礽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与他自身刻意的“配合”下,“恢复”得颇为顺利。
面色日渐红润,气息趋于平稳,偶尔在御花园散步时,脚步也显得稳健了许多。
康熙见此,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得以舒展,但那份经此事后越发深重的呵护与谨慎,却丝毫未减。
这一日,恰是胤礽生辰后的第十天,并非什么特殊节令,康熙却突然驾临毓庆宫,身后梁九功领着几个捧着锦盒的太监。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胤礽在何玉柱的搀扶下起身行礼,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快起来,坐着。”
康熙亲手扶起他,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气色是越发好了。朕今日得空,想起库里还有些东西,正好给你送来,摆在屋里赏玩,或是日常用着,也算是个心意。”
梁九功会意,立刻示意小太监们上前,将锦盒一一打开。
只见第一个盒中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山子摆件,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精湛,层峦叠嶂间隐见亭台小径,意境清幽。
第二个盒内是一套甜白釉暗刻龙纹的茶具,胎薄如纸,釉色莹白,对着光能看到内壁精致的暗纹。
第三个盒子略大些,里面是一架小巧的紫檀木座屏,屏芯镶嵌着天然形成的、纹理酷似水墨山水的珍贵石材。
无一不是珍品,却也都并非过分奢华张扬,更偏向雅致精巧,正合修养心性之用。
“朕记得你以前闲暇时,喜欢摆弄这些。”康熙指着那玉山子,“这玉质极好,触手生温,闲时看看,能宁神静气。”
胤礽心中微暖,知道这是皇阿玛变着法儿地想让他开心、安心。
他微微躬身:“儿臣谢皇阿玛厚赐。这些物件儿臣都很喜欢,让皇阿玛费心了。”
“你喜欢就好。”康熙见他神色欣然,心中更是舒畅,在暖阁内坐下,又问了问近日饮食起居,太医请脉的情况,事无巨细。
胤礽一一答了,语气温和从容。
父子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气氛融洽。康熙见胤礽精神不错,沉吟片刻,似是不经意地提道:“前几日,科尔沁那边递了折子,索额图也上了请安折子,都惦记着你的身子。朕已回复,让他们安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胤礽的神色,继续道:“你此番抱恙,牵动朝野内外。如今既见大好,朕思忖着,过些时日,等秋凉气爽,你的身子更稳妥些。
或可在宫中设一小型家宴,只叫上你兄弟们,还有几位近支宗亲,既不劳神,也让大家亲眼见见你安好,免得外面胡乱猜疑,人心浮动。你看如何?”
这看似商量的口吻,实则已考虑周详。
既安抚了人心,又不会让胤礽受累,更是将“太子康复”这一信号,以一种温和而不失郑重的形式释放出去。
胤礽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了康熙的深意。
这是要稳固朝局,也是要为他重新回归朝堂视野做铺垫。他如今“康复”得差不多,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场合。
“皇阿玛思虑周全,儿臣觉得甚好。”胤礽点头应下,语气平和,“只是不必过于铺张,简朴温馨即可,也免得劳累皇阿玛和宫中上下。”
“这是自然。”康熙见他应允,且言语体贴,心中更是妥帖,笑道,“就依你。届时让你那些弟弟们也好好热闹一下,他们前阵子没少替你担心。”
又坐了片刻,康熙才起身离去,临走前又叮嘱了好几句方才离开。
送走了康熙,暖阁内恢复了宁静。
何玉柱指挥着人将赏赐之物小心收好,那尊玉山子则依胤礽的意思,摆在了临窗的书案上。
胤礽走到书案边,指尖拂过冰凉润泽的玉质,目光却有些悠远。
家宴……
“何玉柱。”
“奴才在。”
“去将前几日大哥送来的那副暖玉棋子找出来。”
胤礽淡淡道,“还有十三弟上次落在这里的那本《弈理指归》,也一并寻来。”
“嗻。”何玉柱虽有些不解,仍是立刻去办了。殿下近来似乎对弈棋颇感兴趣,时常自己摆谱,有时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棋子与棋谱很快送来。
胤礽没有让人摆开棋枰,只是拿起一枚温润的白子,在指尖摩挲,目光落在展开的棋谱上,那上面是古谱中一局着名的“珍珑”棋局,看似黑棋占尽优势,白棋岌岌可危,却暗藏一线极为隐秘的生机。
小狐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膝头,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宿主,要开宴会啦?是不是能看到好多‘热闹’?】
胤礽垂眸,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以意念道:“‘热闹’未必好看。或许,风平浪静之下,才更需留意。”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谱某个不起眼的交叉点上,那里并非杀气腾腾的所在,却隐隐扼住了黑棋一条大龙向外延展的咽喉。
“不过,既是‘家宴’,便先以静制动吧。”胤礽语气平淡,收起棋子,“看看这‘珍珑’之中,究竟有多少种心思。”
窗外,天光正好。毓庆宫的书房里,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于静谧中,勾勒出山雨欲来前的最后一丝宁静假象。
*
转眼间,距离康熙提及的家宴之日已不足三日。毓庆宫上下在何玉柱的打理下,已然开始为这场虽不铺张却意义非凡的宴席做着细致准备。
既要显出对太子殿下的重视,又要符合“简朴温馨”的旨意,其中的分寸拿捏,颇费思量。
这日午后,毓庆宫西侧殿的耳房内,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正对着角落一处精心布置的“小天地”发愁。
那是一个铺着厚厚软垫的竹编小篮,里面还残留着几根闪着银光的柔软毛发。
旁边摆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碧玉盏,是专门用来盛清水喂那小东西的,此刻盏中无水,边缘却干干净净。
还有几个用锦缎缠裹的、大小不一的圆球,以及一把极为细密的象牙梳子,都整齐地放在一个敞开的螺钿小盒里。
这些东西,都是前段时日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下来,为那只不知从何处来、却极得殿下宠爱的小银狐置办的。
那小狐狸生得灵性非凡,通体银白无杂色,眼睛像是会说话,平日里不是蜷在殿下膝头打盹,便是在暖阁里轻盈地跳来跳去。
殿下看书时,它便静静趴在一边,偶尔殿下与兄弟们说话,它也不怕生,只拿那双剔透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给这肃穆的宫殿添了不少鲜活气。
可它已经有好些日子不见了。
起初一两天,宫人们只当它又跑出去玩耍,毕竟殿下对它从不拘束。
可三四日过去,仍不见踪影,殿下虽未明说,但眉宇间偶尔流露的沉吟与不时望向殿门外的目光,却让近身伺候的何玉柱等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牵挂。
“这可怎么办?”一个小宫女低声对同伴道,“这小窝和用具摆在这里落灰也不是办法,何公公每次路过这耳房,眼神都会往这儿瞟一下……咱们要不要收拾起来?”
“谁敢乱动?”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连忙摇头,“那可是殿下的心爱之物,没见何总管都特意吩咐过,小狐狸的东西一律保持原样,每日只需轻轻拂拭,不可挪动吗?咱们还是去请示何公公吧。”
两人商量妥当,便寻了个何玉柱得空的间隙,将情况禀报了。
何玉柱闻言,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自然知晓殿下对那只小银狐的喜爱非同一般,那不仅仅是对宠物的喜爱,倒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陪伴与默契。
小狐狸失踪这些天,殿下看似一切如常,但那份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落寞,或许只有他这个日夜跟随的近侍才能感受到几分。
“东西先保持原样,仔细打扫干净便是。”何玉柱沉吟后吩咐道,“殿下若问起,就说小狐狸许是贪玩,跑远了,过些时日或许就回来了。”
他只能如此安抚,心中却也暗自纳闷。
那狐狸灵巧机敏,又极恋着殿下,怎会无缘无故消失这么久?且宫中守卫森严,它又能跑到哪里去?
待小宫女退下,何玉柱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回禀一声。
他走进暖阁时,胤礽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一丛开得正盛的玉簪花上,有些出神。
“殿下。”何玉柱上前,轻声唤道。
胤礽收回目光,看向他:“何事?”
“回殿下,方才负责洒扫西耳房的宫女来禀,说……小狐狸的用具和小窝都已仔细清理过,依旧保持原样。只是……”
何玉柱斟酌着词句,“小家伙许久未归,下面的人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
胤礽拿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窗外收回,并未立刻看向何玉柱,而是先落在了自己膝头——那里,一团银白正蜷缩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蓬松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衣袍。
他顿了一下,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素日里略显清冷的眉眼都仿佛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暖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小狐狸光滑如缎的背脊,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告诉她们,不必特意处置。”
胤礽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了些,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它贪玩,跑出去几日也是有的。
东西就那样放着吧,每日记得添换清水,它若回来,自会寻得到。”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膝头的小狐狸身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了胤礽的抚触和注视,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将脑袋往胤礽手心更深地埋了埋,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撒娇般的呼噜声。
“是,奴才明白了。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吩咐,定让他们仔细照看好。”何玉柱连忙应下。
胤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小狐狸的毛发。
小狐狸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腹部,碧玺般的眼睛半眯着,冲胤礽眨了眨,里面满是狡黠与亲昵。
何玉柱便不再打扰,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自己“人”,小狐狸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后腿站立,前爪扒着胤礽的衣袖,凑到他脸旁,亲热地蹭了蹭:【宿主!你刚才演得好像!他一点都没怀疑!】
胤礽由着它闹,顺手将它捞回怀里,捏了捏它柔软的前爪,以意念道:“不是演。你许久不归,自然担心。”
小狐狸歪了歪头,眼神更亮了:【宿主你在担心我吗?】
胤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屈指轻轻弹了弹它的脑门:“下次若要‘深入探查’,须与我商议,不可擅自离宫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