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的光幕还在旋转,萧景珩母亲的名字在金光中缓缓流转,像一簇不灭的火。祭台上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连尘埃都悬在半空不动。沈知微的手指还扣着三枚银针,指尖发麻,她盯着那虚影,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名字的写法,和谢无涯腰间木鸟翅膀上刻的符文,是一样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黑影从石柱后闪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风。
谢无涯落地时脚尖一点,袖口甩开,两只通体漆红的蛊虫从他掌心飞出,一只直扑沈知微心口,另一只则射向萧景珩面门。蛊虫翅薄如纸,振翅声竟像是婴儿啼哭,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知微本能地侧身,袖中银针疾射而出,三根并列,呈品字形打向第一只蛊虫的飞行轨迹。这是《百草毒经》里记的“引蛊术”,用带毒的针气扰动蛊虫嗅觉,逼它转向。针尖破空,眼看就要擦中蛊虫翅脉,那东西却猛地一折身,像是早有预判,非但没避,反而加速撞来。
她立刻收手后撤,靴跟磕在碎石上踉跄半步。就在这瞬息之间,第二只蛊虫已掠过萧景珩身前,几乎贴着他鼻尖飞过。
可萧景珩没动。
他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沈知微心头一紧,正要出声示警,却见那两只蛊虫并未继续攻击,而是在空中陡然停住,彼此绕行一圈,头尾相接,竟像两条蛇般缠在一起。血肉“滋啦”作响,皮膜撕裂又融合,转眼间化作一只更大的蛊王——通体漆黑,头生双角,六足蜷曲如钩,背后一对宽翅展开,边缘泛着金属般的青光。
腥风扑面而来,三人同时后退一步,背靠背围成三角。
沈知微迅速扫了一眼谢无涯。他站在东侧石柱旁,嘴角挂着笑,可那笑僵在脸上,不像平日的玩世不恭,倒像是被人强行扯上去的。他的眼瞳颜色变了,成了琥珀色,但眼神涣散,像是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你控制不了它?”她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无涯没回应。他抬起手,像是想再做点什么,可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腰间的机关木鸟,“啪”地一声,木鸟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翅膀断了一只。
蛊王悬浮在祭台中央,六足微微张开,翅底渗出黏液,滴落在地,发出“嗤”的轻响,青石板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转动身体,仿佛在感知什么。
沈知微屏住呼吸,左手悄悄摸向袖袋,那里还藏着两枚淬了麻药的短针。她不敢轻举妄动,这种级别的蛊虫已经超出了常规毒理范畴,普通的麻痹针未必有用。她只能等,等它先动,再找破绽。
可谁也没想到,最先动的是萧景珩。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走出了防御圈,站到了蛊王正下方。然后,他抬手,一把扯开胸前衣襟。
玄色蟒袍应声裂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而在他心口正中,嵌着一枚赤红色的虫形活物,形如蝴蝶,双翼微颤,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起伏。那东西半融于皮肉,边缘还连着细密血丝,一看就不是临时植入,而是早已共生多年。
蛊王猛地一顿,六足蜷缩,翅振戛然而止。
整个地宫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萧景珩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的母蛊,又抬头看向谢无涯,声音低沉,却不带一丝慌乱:“你放的是双生子蛊,对吧?一阴一阳,一主一次,本该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才能认主。”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但它认的,从来不是你。”
话音落,他心口的母蛊忽然亮起红光,光芒越来越盛,竟与空中蛊王形成呼应。两者之间仿佛有无形丝线相连,空气中浮现出极淡的红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被唤醒。
谢无涯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琥珀色瞬间褪去,恢复清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下一秒,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石柱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靠着石柱滑坐在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断翅的木鸟,指节发白。
沈知微站在西侧,手指仍扣着银针,可她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她看着萧景珩裸露的心口,看着那枚跳动的母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情人蛊的存在,也猜过萧景珩身上有秘密,但她从没想过,他会是宿主——还是主动承载的那种。
更让她心惊的是,萧景珩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一幕?他知道谢无涯会来?知道双生蛊会出现?甚至,知道这蛊王最终会来找他?
所以他才一直没穿内甲?所以他才敢一个人站出去?
她喉咙发干,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她只能死死盯着他,盯着他心口那枚发着红光的母蛊,盯着他苍白却镇定的脸。
萧景珩没有看她。
他依旧看着谢无涯,眼神冷得像刀:“你师父当年把母蛊种在我身上时,就说过了——它只会认一个主人。不管你练了多少傀儡术,养了多少蛊,它都不会听你的。”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母蛊的翅缘,“它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谢无涯坐在地上,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可他居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抽搐,眼里却有种释然的东西。
“好啊……”他哑着嗓子说,“那你告诉我,它认你,是为了什么?”
萧景珩没答。
他只是静静站着,心口的母蛊光芒未散,映得他半边脸都染上了血色。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藏着一场没人看得懂的风暴。
沈知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块小石子,发出清脆的响。
“你什么时候……让它进你身体的?”她问,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楚得连谢无涯都听得见。
萧景珩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沈知微却觉得像是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左腕的玄铁镯,镯子冰凉,可她的手心却全是汗。
“十二岁。”他说,“先帝赐婚那天。”
沈知微没再问。
她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被蛊反噬的受害者”。他是等着这一天的人,是主动走进这场局的人,是心甘情愿让一只蛊虫住在自己心脏里二十年的人。
谢无涯靠在石柱上,慢慢抬起手,抹了把嘴边的血。他的眼瞳又开始泛出琥珀色,可这次不再失控,反而渐渐稳定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忽然低声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师父说,母蛊只会选真心之人……原来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珩,又看了看沈知微,笑意更深:“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杀了我?还是……让我活着,看你们怎么破这个局?”
萧景珩终于合上衣襟,遮住了心口的母蛊。红光隐去,地宫重新陷入昏暗。他整了整破损的袍子,动作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杀你。”他说,“我还需要你知道的事。”
谢无涯咧了咧嘴,没说话。
沈知微站在原地,左手仍握着银针,右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新鲜的血痕——那是刚才躲蛊虫时划的。她看着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祭台上的光幕早已消失,药人们静立不动,玉佩垂在手中,像是从未活过。只有那股铁锈混着茉莉的气味,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萧景珩转过身,走向沈知微。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玄铁镯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进她眼里。
“我们还有事要做。”他说。
沈知微没动,也没点头。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心口藏着母蛊的男人,看着这个说了“我等了二十年”的男人。
然后,她慢慢收起了手中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