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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韶没有再追问什么。

她只是站起来,缓步走到叶展颜面前,忽然弯下腰,抱拳行了一个很正式的军礼。

叶展颜赶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叶督主,”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韩琮是我父亲的旧部,他的过错跟我父亲的过错一样大。你不计前嫌,愿意饶他一命,这份恩情,我李云韶记下了。”

叶展颜扶着她站直了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你不需要记我的恩情,你没有欠我什么。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这两年你扛下来的事,够多了。”

李云韶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在叶展颜面前掉眼泪。

多喜在门口远远看见她红着眼眶往外走,赶紧缩了缩脖子,假装在擦廊柱。

叶展颜没有追出去。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一仰头灌了下去。茶很苦,苦得他直皱眉。

钱顺儿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督主,您什么时候出发去太原?”

“明天一早。”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已经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他的目光从并州划到太原,从太原划到黑石沟,从黑石沟划到长安。

每一条线、每一个圈、每一个箭头,都是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推演过的路径。

“太原的事,我亲自去。”

“长安的事,贾羽在盯着。”

他的手指在长安的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

“猎物已经闻到饵了,就差最后一步。”

另一边,京城,周府。

阴雨从黄昏时分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到深夜也没停。

雨点打在书房的瓦檐上,啪嗒啪嗒的。

周淮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封信。

三封信,三个人的笔迹,三种不同的措辞,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安赢的信最简略,用的是锦衣卫的公文格式,通篇公事公办的口吻。

但在信的末尾,他用暗语加了一行字:“长安粮价波动,各仓存粮情况属下正在统计”。

“粮价波动”是危险的意思,“存粮情况”是被控制的意思,“正在统计”是程度严重的意思。

周淮安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解任何一个字。

安赢是在告诉他:叶展颜已经控制了他,但他还在设法周旋。

青鸾的信写得最详细。

她说叶展颜已经率主力离开长安,带走了东厂的精锐和至少一半的守军。

留守长安的兵力不足三千,且多是老弱。

太后近日情绪低落,常在行宫中独自叹气,前天在花园里散步时还无意中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京了”。

青鸾在信末补充道:太后身边的太监宫女都被叶展颜的人替换过一轮,她现在是太后身边仅剩的旧人,传递消息越来越困难。

王彧的信最短,只有寥寥数行。

他汇报了长安城防的近况,说守军已按兵部调令分批北上,城中巡逻频次减半,各门守备比上月松了不少。

但他没有像青鸾那样渲染叶展颜带走了多少兵力,也没有像安赢那样暗示自己处境危险。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稳,像一份例行公文,周淮安反而觉得这最可靠。

王彧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说话做事向来如此,不夸大不缩小,不表功不诉苦。

如果王彧忽然在信里表忠心,他反而要起疑。

他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好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他先写了“长安空虚”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另起一行写了“雁门”,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再然后写了“太后”,在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最后,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叶展颜”。

这三个字写得最慢,一笔一划,笔锋很重,墨迹洇透了纸背。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好几晃。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纸上那些字上。

叶展颜去了雁门。

这件事他信了八分。

青鸾的消息和安赢的消息对得上,两个人是两条独立的线,不可能同时被收买。

王彧的信虽然没说叶展颜的去向,但侧面印证了长安守军被调走的事实。

三路消息互相印证,他没有理由不信。

剩下的两分疑虑,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他太了解叶展颜了。

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杀人放火,是让人相信他想要你相信的东西。

当年在东厂,安赢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结果呢?

安赢到现在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连暗语都不敢多用。

如果他想伪造三封信来迷惑自己,以他的手段,不是做不到。

周淮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敲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停了,重新拿起笔,在“叶展颜”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在竖线的另一端写了“匈奴”两个字。

然后他在“匈奴”和“叶展颜”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标注了两个字:牵制。

如果他真的带兵北上了,那他被匈奴牵制在雁门的时间,就是自己动手的最佳窗口。

如果他没去雁门,而是藏在长安附近的某个地方等着自己上钩,那自己一旦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赌不赌?

赌。但不能全押。

周淮安把写满字的那张纸捏成一团,凑到油灯上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落了一桌。

他把灰烬扫进手心,撒进案角的铜盂里。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他的弟子赵王的。

周淮安嘱咐他把甲兵藏好,把尾巴收干净。

然后写了一封给户部侍郎刘文辉,让他把粮商的账目做平。

最后写了一封给长安的一个暗桩,让他继续核实长安守军的实际人数,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口头汇报,一定要亲眼去数。

三封信写完了,依次封口。

他把信封并排放在案上,准备明天一早就让亲兵送出去。

这一夜,他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跟叶展颜斗心眼,真是劳神伤神的事儿!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卓文瑶的声音:“老爷,参汤熬好了。”

周淮安把信封翻过来,盖在桌上,然后才应了一声:“进来。”

卓文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炖盅和一只小碗。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绾着,脸上没有脂粉,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这两年生了孩子后,她也老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又亮又深,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透。

周淮安有时候不喜欢她这样看自己,尤其是今晚。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炖盅的盖子,参汤的热气带着苦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她用小碗盛了半碗,递到周淮安面前。

“趁热喝,凉了就没效了。”

周淮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参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

卓文瑶站在案边,目光从周淮安的脸上移到他面前那三封信上。

信封是背扣着的,看不出收件人是谁,但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信封的颜色。

那是锦衣卫专用的淡青色封套。

能让锦衣卫从长安专门送信来的人,只有安赢。

而安赢现在名义上还是周淮安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这几天朝里的事多,你连着好几夜都没好好睡了。今天朝会上,魏正又上折子了?”

周淮安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参汤。

“魏正那个老东西,咬住就不松口。”

“今天在朝会上差点跟王时安打起来,两个头发都白了的人,为太后回京的事争得面红耳赤,实在不成体统。”

“那你呢?你是什么意思?”

卓文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周淮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卓文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里拿着一块绢帕,正在慢慢叠着。

她叠帕子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先对折,再对折,然后把四角抻平。

这个动作他看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复刻出来。

“我打算亲自去长安,迎太后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