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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0章 大义与私恩,他选了大义!

陈靖放下千里镜,把镜筒慢慢合拢。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道:“是辽东的旗号。”

幕僚的脸色变了一下:“辽东?潇寒依的兵?她怎么会在汾水渡口?”

陈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一条线从辽东一路拉到汾水,然后在某个点上停住了。

“叶展颜一个月前给六镇节度使发了调令。”

“潇寒依回信说辽东太远,只派三百骑代表。”

“可她实际上派了三千骑,提前占了汾水渡口。”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望着对岸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面色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太清。

当夜,陈靖在东岸扎营。

他坐在帐中没有睡,面前摊着那张地形图。

图上汾水渡口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篝火烧过了三回。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对岸的辽东军营火,忽然说了一句:

“叶督主和女帝,对我皆有知遇之恩。”

“但私人恩义,岂可与社稷相提并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

幕僚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了:

“将军,潇将军劝您回头是岸。”

“叶督主将您从副将一路提拔到一镇节度使,这份情谊……”

“我知道。”

陈靖打断了他,没有回头,目光仍望着对岸。

“我知道他对我有恩。”

“可李氏社稷才是大义。”

“叶展颜再厉害,他终究是替武家做事。”

“我若为了一份私恩而坐视李氏血脉断绝,那才是真正的大不忠。”

他说完转过身来,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比方才更硬了一些。

“传令下去,明日天亮之前,全军开始强渡汾水。”

幕僚没有再劝。

他躬身退了出去,帐帘合拢时带进来一阵夜风,把案上那张地形图的边角吹得掀了一下。

陈靖走回案前,伸手把那幅图按平,指尖在汾水渡口的位置上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案上的笔,在图上标注了强渡的路线和分队的次序。

天亮前最后一刻,汾水东岸的并州军营寨里响起了第一声号角。

那声音在黎明的薄雾中显得格外低沉,像一头被闷了很久的野兽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接连响起,营寨的栅门被推开,一排排并州军士卒列队走向河岸。

渡船在前一天夜里已经被集中到了东岸的几处缓滩附近,船身吃水很深,每艘船上站满了人。

陈靖骑在马上,立于渡口侧翼的高处,望着第一批渡船离岸时在河面上划出的波纹。

船橹拨动水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无数只手掌同时划过绸布。

对岸的辽东军营在并州军号角响起的同一时刻也活了过来。

火光在晨光中迅速移动,营帐之间的人影变密了。

潇寒依没有站在渡口正面。

她站在渡口下游约一里处一片略高的土丘上。

其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河面上正在靠近的第一批渡船。

她身旁站着几个副将,都在等她下令。

她看了片刻,放下千里镜,忽然对副将说了一句:“他还是老样子,左翼总比右翼慢半拍。”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经验。

“传令下去,主力从右翼方向提前布防。”

“等他的左翼过河过半,右翼才开始压上来……”

“那时候他的阵脚会被自己拉开的口子扯散。”

副将领命去了。

潇寒依重新举起千里镜,望着河面上那些正在缓慢靠近的船影。

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河面上的碎银被染成了淡金色。

她把镜筒对准了东岸高地上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陈靖。

她看了几息,放下镜筒,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那条正在被渡船划开的河面。

像是在等水面上那些波纹自己散开之后,露出底下她真正想要看的东西。

汾水两岸的营火正在晨光中一盏一盏地熄灭。

可那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暗色里,已经能看见两片正在朝彼此靠拢,带着各自重量和速度的黑影了。

汾水渡口的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河面上漂浮着被击碎的船板,几艘着了火的渡船歪斜地搁浅在两岸的浅滩上。

黑色的烟气从残骸中升起来,在秋日的天空中拖出几道模糊的灰痕。

并州军的左翼果然如潇寒依所料,在渡河过半时出现了调度上的迟缓。

第一批渡船靠岸后,左翼的兵卒在滩头整理队列,用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后排的船只拥挤在河面上无法靠岸,阵型被自己的兵力堵住了。

辽东军的骑兵从下游方向沿着河岸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浅滩的水面,飞溅起成片的水花,从侧翼切入了并州军左翼与中军之间的空隙。

阵脚一旦被撕开,就很难再合拢了。

并州军左翼被迫向中军方向收缩,中军为了接应左翼又不得不向前压进。

整个阵型在午后时分,被压缩成了渡口东岸一片不规则的人群。

陈靖的中军被包围在汾水东岸一片高粱地里时,已经是下午过半了。

那一片高粱地约有十几亩,是附近农户秋收后留下的残茬地。

枯败的高粱秆仍然直立着,穗头在秋风中哗哗作响,深红色的穗子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片暗沉的血海。

陈靖身边的亲兵和幕僚已经越来越少。

他最后一次清点时,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围在他周围,有的人身上带着伤,有的人手里的兵器已经卷了刃。

他们退进高粱地时,高粱秆在他们身边被撞得东倒西歪,断裂的茎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夹杂着远处辽东军收紧包围圈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在风声里一长一短地交替响着,像什么正在合拢的钳口。

陈靖靠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

那棵榆树在高粱地中央偏南的位置,树干粗壮,表皮开裂,树冠在秋天的风里抖落着已经枯黄的叶片。

他左腿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腿肚里,每一次动作都会牵动伤口渗出一小片新的血痕。

他靠着树干坐下,把右手中那柄已经断了大半截的剑横搁在膝上。

剑是从中间断的,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剑,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高粱地外的方向,辽东军的旗帜正在从三个方向朝这片高粱地合拢过来。

一支绑着白布的箭从高粱地外的方向射了进来,落在离他约十步远的地上,箭杆上拴着一卷纸。

陈靖身旁的一个亲兵想去捡,他摆了摆手:“不用捡。我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那亲兵收回了手,陈靖自己撑着树干站起来,用断剑的尖指着那支箭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

他声音不高,但在高粱秆的哗哗声中仍能听清:“烧了它。”

亲兵弯腰拾起那支箭,把箭杆上拴着的纸卷扯下来,从怀中摸出火石打着火,纸卷在火苗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碎屑被秋风吹散在高粱秆之间。

“为了大周社稷,随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