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田雨忙着做钓鱼人,忙着给叶展颜准备饵料时。
叶展颜那边却正在看着两封信件发呆……
金陵行台的秋雨从午后开始落,到了傍晚也没停。
雨丝细密而均匀,把院中的青砖地面淋成了一片深灰色。
屋檐下积起的水滴每隔几息便落下一颗,砸在台阶边缘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哒哒声。
叶展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封信。
左边那封是赵菱儿从洛阳矿道驻地派人送来的简报。
纸页上沾着矿道中特有的灰白色粉尘,字迹写在火把下,笔画显得有些急促,但每个字都能看清。
简报上说,矿道深处的第二处空洞中发现了一箱尚未开封的先帝时期公文。
其中涉及先帝临终前的储位安排,内容与太皇太后公开的遗诏记录有多处不一致。
她在简报末尾没有展开细节,只说“原文待核,先报知悉”。
右边那封信是探子从女帝身边的内侍处辗转获得的消息。
信写在一张窄窄的纸条上,字很小,只有几行。
说的是武懿近日曾三次单独召见墨漛澜,时间均在午后,每次约半个时辰,没有第三人列席。
密探在末尾补了一句:“三次召见均在暖阁,门窗紧闭。内侍只送到门口便被屏退。”
叶展颜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面上,左手指尖搁在赵菱儿简报中“储位安排”那几个字旁边,右手指尖按在钱顺儿纸条上“三次召见”那一行末尾。
他坐了一会儿,秋雨敲在窗纸上的声音细密而绵长,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旧钟在反复走着同一段刻度。
他把两封信收进了案角那只常用的木匣里,合上盖子,咔哒一声落了锁。
然后他抬头对站在门边的钱顺儿说了一句:“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一个在问‘她怎么上位的’,一个在问‘她怎么坐稳的’。”
钱顺儿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退出去时把门轻轻带上了。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没有立刻打开木匣再看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雨淋得模糊的院落。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雨中瑟瑟地抖着。
他想着赵菱儿简报里的那句话!
先帝临终前的储位安排,与太皇太后公开的遗诏记录有多处不一致。
先帝临终前留下的东西,和太皇太后公布出来的东西,对不上。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先帝临终前改变了主意,而太皇太后没有如实公布;要么太皇太后公布的遗诏本身就不完整,甚至被改动过。
无论哪一种,一旦矿道里的原始文书被公之于众,武懿登基的法理依据就会出现一道肉眼可见的裂口。
而墨漛澜被三次召见,说明武懿自己也意识到了某种威胁正在逼近。
她或许还不知道矿道的事,但她已经察觉到叶展颜手中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与此同时,邙山矿道深处。
赵菱儿的队伍已经在最深处发现了第三道门。
这道门与前两道完全不同。
门扇是铁铸的,表面铸有先帝私玺的纹样,门框与岩壁之间用铁水浇灌封死。
门闩从内部锁死,没有锁孔,没有外部开启的机关。
向导孙老头举着火把凑近铁门,伸手在门面上摸了一遍,又用指关节叩了两下,铁门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回响,后面明显有一片开阔的空间。
他退后一步,对赵菱儿说:“门闩从里面锁的。这地方封死之后,里面就再没人出来过。”
赵菱儿蹲下来查看门框与岩壁的接合处,在门框右侧下方发现了一处用灰浆抹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岩面略浅。
她伸手在那处灰浆上按了一下,灰浆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她让人取来撬棍,沿着那处灰浆边缘慢慢撬开了一块松动的砖石。
砖石后面露出了一条极窄的缝隙,大约只有一掌宽,从门框侧面延伸进去,与门后的空间相连通。
缝隙边缘的砖石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曾经被人反复擦拭过。
赵菱儿把火把凑近缝隙口,朝里面照了照,火光在缝隙深处被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像是金属表面。
她直起身来,对孙老头说:“这条缝能过人。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
孙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之后没有开口,只退后一步让开了位置。
赵菱儿侧身贴墙,把左肩先挤进了那条窄缝,然后整个人沿着缝隙慢慢往里面挪。
她的外袍被粗糙的砖石边缘刮出了几道口子,但她没有停下来。
缝隙在约莫一臂深的位置忽然收窄,她不得不把身体转成侧卧的姿势才能继续往里钻。
又往前挪了约两步远,她忽然感觉到前面的空间开阔了,脚下踩到了平整的石板地面。
她把自己从缝隙里撑出来,站稳,抬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比前两处都更大的密室。
墙壁四周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铁箱,有的叠了两三层,有的单独放在墙角,箱盖上都落着厚厚的灰尘。
密室中央有一张书案,案面被灰尘覆盖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案上放着一只已经干涸的砚台和一支笔杆开裂的旧笔。
笔杆的裂缝从笔头一直延伸到笔尾,像一道被冻裂的旧疤痕。
砚台旁边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很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那一行字依然清晰可辨。
赵菱儿走过去,弯腰拿起那封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而沉稳,每一笔都带着帝王御批特有的从容力道。
她认得这个笔迹,是先帝的。
信上写的是:“得此地者,如见朕。”
赵菱儿把那封信拿在手里站了很久。
火把的光从缝隙口透进来,在书案和箱堆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把信原样放回了案面上,没有带走。
然后她退到缝隙口,朝外面说了一句:“尔等先出去,这里我亲自点验。”
孙老头在外面应了一声,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矿道深处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赵菱儿独自站在密室中央,环顾着四周那些积满灰尘的箱子和案上那封未封口的信。
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布包,里面装着那份涉及叶尊的文书和她一路画下的草图标本。
她没有立刻去翻那些箱子,而是先蹲下来,把书案周围的积尘扫开了一片,露出下面的石板地面。
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曾经有什么重物被反复移动过。
她沿着那些划痕的方向走到密室的北墙根下,在一堆叠得最高的木箱后面,发现了一处被薄布覆盖的壁龛。
壁龛不大,里面放着一只比前面见过的都更小的铁匣,匣盖紧合着,表面没有锁,只在正中央铸着一个几乎辨认不清的篆字。
她把火把凑近,仔细辨认了那一个字——宋。
她的手在铁匣盖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把它从壁龛中取出来,放在书案上,与那封未封口的先帝信并排放着。
密室外面,矿道深处的风从缝隙口灌进来,把书案上信纸的边缘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赵菱儿站在案前,望着那只铸着“宋”字的铁匣和旁边那封写着“得此地者,如见朕”的信,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打开了自己的布包,把那份关于叶尊的文书从里面取出来,与铁匣和信并排放在一处。
三样东西在火把的光照下各自沉默着,像三块已经咬合在一起的旧齿轮,只差最后一个动作便能转动起来。
她退后一步,坐在了书案旁一只翻倒的旧木凳上,把双手搁在膝头,望着案面上那三样东西,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