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信炫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从筑后平原继续往南画。
炭笔的线条穿过九州中部的群山,在肥后国的山谷位置停住了。
他在那里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炭笔搁下,手指点在那个圈上:
“这里。如果他们要设伏,最可能就在这一带。”
“四面环山,只有南北两个出口。”
“我们若追进去,他们只要守住南口,从北口反推,我们两万人就全闷在里面了。”
柴田胜屋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那我们不追了?就在筑后停下来,把粮仓建好,把筑后平原经营成我们的根基,等站稳了再往南推。”
武田信炫摇了摇头。
他把扇子重新拿起来展开,扇面上的“风林火山”四个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望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不追?我们一路从京都打到九州,只用了两个月。”
“大周驻军一触即溃,九州百姓望风而降。”
“这个时候停,你让甲斐的骑兵怎么想?”
“你让本州那些刚归附的藩主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们怕了。一怕,人心就散了。”
他把扇子合上,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缓,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落定了:
“追。但不要闷着头追。”
“让前锋放慢速度,多派斥候,把山谷两侧的山路都摸清楚。”
“如果他们真的在山谷里设伏,我们就把他们的伏兵引出来,在山谷外面打。”
“如果他们没有设伏,我们就一路推到萨摩半岛,把大周驻军赶下海。”
柴田胜屋和明智秃秀齐声应下,转身出去传令了。
武田信炫独自坐在本阵中,把九州地图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从筑后平原沿着官道慢慢往南划,划过群山,划过肥后山谷,最后停在萨摩半岛最南端的海岸线上。
他把地图折好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筑后平原上,武田军的篝火连成一片,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远处的山脊线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屏风,把九州腹地的秘密挡在后面。
数日后……
肥后国的群山在深秋时节被一层铅灰色的雾气笼着,山脊上的针叶林被连日阴雨浸得发黑,谷底的官道窄得只容两骑并行。
武田信炫的前锋在入谷第三日停下了脚步,斥候回报说前方官道被断树和碎石堵死,两侧山坡上有新翻的泥土痕迹。
消息传到中军时,武田信炫正骑在马上,手里攥着扇子,扇面上的“风林火山”四个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他把扇子收进袖中,下令前锋原地警戒,两侧山坡各派两队甲斐骑兵上去探查。
两队骑兵沿着山坡两侧的密林往上攀了不到半里便停住了。
左边那队的百户最先闻到了气味!
那是一种潮湿的、带着焦糊的土腥味,像是有人在山腹中烧过什么东西。
他让部下散开搜索,自己带着几个人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片被砍倒的灌木丛后面时,他看见了那面坡。
整面坡的林木都被砍倒了,树干横七竖八地堆着,后面用碎石垒起了一道矮墙。
矮墙后面是一排削尖的木桩,木桩后面是十几门用松木和铁箍拼成的简易火炮。
所有炮口全部朝下,对准了官道方向。
百户转身要跑,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矮墙后面冒出数十个黑衣兵卒,手里的火铳齐刷刷地举起来。
铳声在山谷中炸开时,百户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伏”,后面的声音便被铳声吞没了。
两队的骑兵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被全歼,山坡上的铳声一停,谷底的官道两侧便同时响起了更多的铳声和火炮的轰鸣。
武田信炫在听到第一声铳响时便勒住了马。
他几乎在同一瞬间明白了自己踩进了什么。
前方官道被堵,两侧山坡有伏兵,后路呢?
他猛地回头朝来路望去,来路的山谷入口方向已经腾起了几道黑烟。
那是他留在谷口外的辎重营和后卫部队的位置。
黑烟冲天而起,把灰白色的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后路断了。”
柴田胜屋策马从后方冲上来,盔甲上沾着泥和血,脸色比雨水还白。
“谷口外有三处辎重营被烧,后卫两千人被围在谷口西侧的山坳里,冲不出来。”
武田信炫把扇子从袖中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扇面上的“风林火山”,然后合上,插回腰间。
他环顾四周,谷底的官道前后都被堵死,两侧山坡上不断有铳声和炮声传下来。
他的数万大军被压缩在一条不到两里长的狭窄山谷里,人马挤在一处,转不开身。
甲斐骑兵的优势在山谷中完全施展不出来,战马被铳声惊得嘶鸣乱窜,步卒们挤在官道上连刀都举不起来。
“往山上冲。”武田信炫下令,“甲斐骑兵下马,步卒在前,骑兵在后,集中兵力朝左侧山坡冲,把那个缺口撕开。”
命令传下去时已经晚了。
左侧山坡上的铳声忽然停了,矮墙后面的黑衣兵卒退到了第二道防线后面。
冲上去的武田军发现第一道矮墙后面空无一人,只有十几门已经打空了弹药的火炮和满地的木桩碎石。
他们还没来得及欢呼,第二道防线上的铳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密、更近。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成片地倒在矮墙和木桩之间,后面的人被尸体绊倒,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下去。
白器站在山谷南端最高处的山脊上,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谷底那片正在绞杀的人群。
他看了片刻,把千里镜递给站在旁边的李孺,开口说了一句:“差不多了。让南口的守军把口子收一收,北口开始推。”
李孺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旗朝南面挥了三下,又举起一面黑旗朝北面挥了三下。
南口方向的大周军开始朝谷内推进,把压缩在两里长的山谷里的武田军往更深处挤。
北口方向的大周军则从谷口的山坳中杀出来,沿官道朝南推,两面夹击,把武田军挤成了一条更窄的人带。
武田信炫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柴田胜屋骑着马冲到他身边,一把扯住他的缰绳,嘶声喊道:
“主公,南口走不通,北口也走不通。”
“两边山坡上全是铳兵,我们的人挤在谷底连刀都拔不出来。”
“再打下去,两万人全得交代在这里。”
武田信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方才的混战中不知被什么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马背上。
他攥了攥拳头,把血在衣袍上蹭了一下,然后对柴田胜屋说:
“收拢还能动的人,朝南口方向佯攻,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
“你带三百骑从东面山坡上那条猎户小路走,绕出去。”
柴田胜屋愣了一下:“主公,那条路地图上没有标过。”
“斥候标过。”
武田信炫把腰间那柄扇子抽出来,塞进柴田胜屋手中。
“你拿着这个。到了外面,去江户找织田信义。”
“告诉他,大周驻军从九州北上,本州空虚,他若还想夺回织田家的基业,这是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