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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都的硝烟在第三日彻底散尽了。

城中的街面上恢复了寻常的烟火气,铺面重新开了板,卖炭的、卖粮的、卖布的都把摊子支了出来。

城头的玄色龙旗被降下来之后没有再升上去,换上了一面大夏赤旗,旗面上的龙纹在冬日的日光中泛着冷光。

贺之章的尸身被收殓在一口薄棺中,叶展颜让人把他葬在了信都城外的一处高坡上。

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面上刻着“贺之章之墓”五个字,碑的背面空无一字,没有铭文,没有落款。

冀州各郡县在信都陷落后的半个月内陆续归附。

邯郸、磁州、邢州、赵州、深州,各郡太守见信都已下,纷纷遣使到信都递表归附。

叶展颜把归附的文书逐一收下,让随行的文书官抄录一份存档,原件送往金陵。

到腊月底时,冀州全境传檄而定,大夏的版图从长江以南扩展到黄河以北,陆上疆域比此前扩大了一倍有余。

叶展颜在信都的节度使府正堂召集诸将,重新划分大夏北疆的防区。

正堂里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大夏与大周的最新版图,图面宽而长。

从长江以南一直延伸到黄河以北,从荆州到兖州,从兖州到冀州,每一处城池和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展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搁着一份六镇节度使的任命草稿,和几份从金陵发来的粮草调拨账册。

诸将分列长桌两侧,藏朔、赵劲、白器、潇寒依、余通海、周海平六人依次坐定,身后是各镇的副将和幕僚。

叶展颜拿起案面上那份任命草稿,展开来逐条念了一遍:藏朔镇兖州,赵劲镇冀州,白器镇荆州,潇寒依镇辽东,余通海镇吴州水师,周海平镇青州。

六镇之外,冀州和兖州新设两镇,大夏在陆上的防线从长江扩展到黄河。

他念完之后搁下草稿,手指在版图上从兖州的位置划到冀州,又从冀州划到辽东,开口说了一句:

“从金陵到信都,我们走了整整一年。”

“一年前,我在金陵穿黄袍,你们在城外围着女帝的兵。”

“现在,我们在信都喝酒,女帝在长安坐着。”

“你们说,下一步去哪里?”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长安”,有人跟着喊“洛阳”。

喊声从长桌两侧陆续响起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带着酒意,有的带着笑意。

叶展颜坐在长桌一端,听着那些喊声。

没有接话,只是把案面上的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搁回案面上,开口说了一句:“今日不谈下一步。今日只喝酒。”

庆功宴在当日晚间设在信都节度使府的正堂。

堂中摆了十几张矮案,案上搁着冀州本地的酒菜,有炖羊肉、烤鸡、炸鱼、蒸饼,还有几坛从邯郸运来的陈年黄酒。

诸将分列长桌两侧,藏朔坐在叶展颜右手边,赵劲坐在左手边,其余各镇将领依次排下去。

堂中的炭盆烧得比平日更旺,把整间正堂烘得暖融融的。

叶展颜端起酒杯朝诸将举了一下,饮尽之后把空杯搁在案面上,对诸将说了一句:“这一年,你们跟着我从金陵打到信都,从长江打到黄河。朕记在心里。”

诸将齐声应了,各自举杯饮尽。

宴席进行到中段时,赵劲端着酒杯走到叶展颜案前,躬身行了一礼,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冀州拿下来了,兖州也拿下来了。”

“下一步打哪里?长安还是洛阳?”

叶展颜把酒杯搁在案面上,看着赵劲。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

“长安不急。先稳住黄河以北,再图河南。”

“女帝在长安,跑不了。洛阳在河南,是长安的东面门户。”

“拿下洛阳,长安就成了一座孤城。”

“可洛阳城防坚固,又有重兵把守,强攻伤亡太大。”

“先让藏朔在兖州屯田练兵,让赵劲在冀州整编降军,让潇寒依从辽东调两千骑兵南下,驻在冀州北面的幽州边境。”

“等黄河以北稳住了,再图河南。”

赵劲点了一下头,端着酒杯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散后,诸将陆续退出了正堂。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大夏与大周的最新版图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从信都沿着黄河往南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往西划到长安,然后收回来,在黄河以北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洛阳北面的孟津渡口起,沿太行山东麓北上,经邯郸、邢州、赵州,一直延伸到幽州边境。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这条线以北,是大夏的北疆。”

“线以南,是女帝的河南。”

“两边隔着一条黄河,谁先渡河,谁就先动手。”

“朕不先动手,但也不能不防。”

“让余通海的水师从吴州港调二十艘战船北上,在黄河下游的渡口布防。”

“让周海平从青州调三千步卒南下,驻在兖州北面的东平。”

“让潇寒依从辽东调两千骑兵南下,驻在冀州北面的幽州边境。”

“三路兵马合在一起,把黄河以北的防线守死。”

钱顺儿应下了,提笔在簿册上逐一记下。

叶展颜把那幅版图重新卷好收进案角的木匣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信都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城头的赤旗在冬风中翻卷着,街面上有几个卖炭和卖粮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排着零星的队伍。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对钱顺儿说了一句:

“朕在信都再住三日。”

“三日后回金陵。冀州的事交给赵劲,兖州的事交给藏朔。”

“白器回荆州,潇寒依回辽东。”

“各归各镇,各守各的防区。”

“等明年开春,再议河南的事。”

钱顺儿应下了,退出去安排回程的事宜。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几份文书重新收拢起来叠好,搁进案角的木匣中。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搁在旧蓝布上的前宋玉玺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信都城的暮色正在从灰白转为暗黄。

城头的赤旗在暮色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暗黄色的天光中明明灭灭。

“武懿啊武懿,接下来……你该着急了吧?”

“下一步,你会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