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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展颜听完两个人的话,站起身来走到长桌西端,面对着那幅豫州全图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洛阳沿着黄河划到孟津,又在孟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他转过身来,对藏朔和赵劲说了一句:

“洛阳不打。把洛阳围住,围到城中粮尽。”

“李韶云若敢动,赵劲的骑兵从北面压上去,把她逼回雁门关。”

“李韶云若不动,洛阳就是一座孤城。”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落下去的。

信不长,核心只有一段话:

“郡主台鉴。并州与夏,素无仇怨。将军驻兵孟津,不进不退,夏与并州,亦可两不相犯。夏愿与并州互市,并州的马匹、皮毛,夏的茶叶、丝绸。互市的口岸设在雁门关外。将军若有意,可遣使至归德一叙。将军若无意,夏亦不勉强。然夏军围洛阳,志在必得。将军若动,夏军亦不得不应。望将军三思。”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素笺折好封上,交给钱顺儿:“派人送去孟津。走小路,避开赵劲的斥候。直接送到李韶云手上。”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中,转身出帐去安排。

叶展颜又对赵劲说了一句:

“你率三千骑兵从洛阳城北压上去,驻在孟津南岸的河滩上,做出随时可以渡河的姿态。”

“记住不要真打,只做出样子即可。”

“李韶云若想动,看见你的骑兵在河滩上列阵,她会先掂量掂量。”

“她若不想动,你驻在河滩上,她也走不了。”

闻言,赵劲应下了。

叶展颜最后对藏朔说:

“洛阳围城不要松。”

“城东城南的土垒再加高一层,火炮的轰击不要停。”

“洛阳城中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围到粮尽,他们自己会降。”

藏朔随即应下了。

两人陆续退出了正堂。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钱顺儿说道。

“给潇寒依也写封信。”

“让她从辽东调两千骑兵南下,驻在雁门关外。”

“李韶云若真敢动,让潇寒依从背后抄她的后路。”

钱顺儿应下了。

叶展颜把案面上那幅豫州全图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帐外的河风把营帐的帆布顶棚吹得啪啪作响。

他睁开眼时低声说了一句:

“李韶云这个人,我认识她太久了。”

“她这个人,重利不重义,可也重情不重仇。”

“她不会替武懿卖命,也不会跟我翻脸。”

“她驻在孟津,是在等。”

“等我跟武懿拼个两败俱伤,她再出来收拾局面。”

“可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洛阳围住,李韶云不动,洛阳就是孤城。”

“李韶云若动,潇寒依从背后压上去,她的并州就危险了。”

信使在次日傍晚从归德出发,走小路经郑州、孟津,在第三日清晨摸到了李韶云的营帐外面。

李韶云在帐中拆开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睁开眼时对站在帐前的心腹说了一句:

“叶展颜这个人最会说话了。”

“李四民想让我打大夏,叶展颜想让我不打。”

“现在两个人都在拉我,可叶展颜开的价码比李四民高。”

“互市设在雁门关外,并州的马匹、皮毛换大夏的茶叶、丝绸。”

“这笔买卖若成了,并州民生会有很大改善。”

心腹问“将军,那咱们怎么办”,李韶云想了想说:

“不急,再看看。”

“叶展颜已经把话说透了。”

“我若动,他就打。我不动,他就不打。”

“他围他的洛阳,我驻我的孟津。”

“等洛阳城中的粮草耗尽了,武懿自己会开城。”

“到时候我再看看叶展颜怎么处置武懿,再决定并州的事。”

她把信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朝南岸望了一眼。

洛阳城头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城东方向的炮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走回帐中坐下,对心腹说了一句:

“给叶展颜回封信。”

“就说‘互市的事,可以谈。”

“等洛阳的事了了,再细议’。”

洛阳城被围到第二十日时,府衙后院的最后两座粮仓也见了底。

仓门打开那天,管粮的主簿拿着清册站在仓门口,对着空荡荡的仓房愣了半天。

然后他蹲下去把撒在地上的碎米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拢在手心里。

拢了半天,拢了不到一把。

他把清册合上,走到正堂里,把清册搁在武懿案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仓里就剩这些了。”

“合计不到一百石。”

“按人头配给,守军每日两餐改为一餐,也只够吃七八日。”

武懿把清册翻开来看了一遍,又合上搁回案面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正堂外面有炮声从城东传过来,闷闷地贴着地面滚过去,把窗纸震得微微发颤。

她睁开眼时对站在案前的墨漛澜说了一句:

“把最后这批存粮全部分给守军。”

“朕这里每日一碗稀粥就行。”

“百姓那边,能匀出多少匀出多少。”

墨漛澜站在案前没有动,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守军分了这批粮,百姓就一粒也分不到了。”

“城中百姓已经挖了十几天的草根和树皮,城中的树皮被剥了大半,草根也挖得差不多了。”

“再不给百姓分粮,城中就要饿死人了。”

武懿从案角拿起那本清册重新翻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回原处。

她开口说了一句:

“先紧着守城的兵。”

“守城的兵若饿倒了,城就守不住了。”

“城守不住,百姓也活不了。”

“传朕的令,守军每日一餐,百姓每日半碗稀粥。”

“能撑几日算几日。”

墨漛澜应下了,转身出堂去安排。

此后数日,洛阳城中的街面上多了许多挖草根和剥树皮的人。

城中的几处池塘被捞空了鱼虾,连池底的淤泥都被翻了一遍。

战马被一匹一匹地宰杀,马肉分给了城头的守军,马骨熬了汤,分给城中的百姓。

到第二十三日时,城中的战马宰杀殆尽,守军的口粮从一日一餐减为隔日一餐。

百姓的稀粥从半碗减为小半碗,有的人家开始煮皮带和旧鞋底,把牛皮煮软了切成小块,一家老小分着嚼。

墨漛澜在城中组织百姓上城值守。

她把城中的老弱编成三班,轮流上城搬运粮草和军械,把精壮留在城头据守。

她自己每日在城头和各门之间来回巡视,脚上的靴底磨穿了两双。

她嗓子喊哑了,说话时带着一股沙哑的粗音。

武懿在府衙正堂里每日只喝一碗稀粥。

粥是墨漛澜让人从守军的口粮里匀出来的。

武懿喝了两天便不肯再喝,让把粥分给城头的守军。

墨漛澜劝了两回,武懿只说了一句:“朕坐在府衙里,不搬粮不守城,喝什么粥。”

到第二十五日时,城中的守军开始有人从城墙上缒下去投降。

最先逃的是几个新募的壮丁,夜里趁换防时把绳子拴在垛口上,缒到城墙半腰便松了手,摔在城下的壕沟里,被大夏军的斥候拖走了。

后来逃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三五个一起缒下去的,有的是整班整班地跑。

墨漛澜在城头巡查时撞见了一队正要缒城的守军,当即拔刀砍翻了两个领头的,把剩下的人逼回了城头。

可逃兵越杀越多,到第二十六日夜里,城东的一段城墙上一口气缒下去了三十多人,守军百户拦不住,自己也跟着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