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黎明。
多伦诺尔草原笼罩在薄雾中,七星潭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际的曙光。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御营方向传来号角声,悠长而肃穆,这是回銮的信号。
各部王公贵族早已穿戴整齐,聚集在御营辕门外。
按照接到的旨意:辰时之前,所有人必须在此列队,恭送圣驾。没有人敢怠慢,甚至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沉默地站着,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辰时正,御营辕门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仪仗。
龙旗、伞盖、金瓜、银戟,然后是三百御前侍卫,接着是康熙的金辇。
金辇在辕门前停下,帘幕掀起,康熙走了下来。
他今日换了行袍,石青色长袍,外罩紫貂端罩,头戴暖帽,看起来像是要远行的贵族,而不是皇帝。
但当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时,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度,依然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都到了?”康熙问,声音平和。
索额图躬身:“回皇上,喀尔喀三部、内蒙古四十九旗王公贵族,共二百四十七人,全部到齐。”
康熙点点头,缓步走到人群前。
他先走到哲布尊丹巴面前,活佛合十行礼。
“寺的图纸,朕已交给噶礼。他会每月向你汇报进度,若有任何需要,可直接上折子给朕。”
康熙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活佛,“这是朕随身带了二十年的玉佩,今日赠你。见玉如见朕,若有人敢对你不敬,可持此玉,先斩后奏。”
这话说得极重。
哲布尊丹巴双手接过,玉佩温润,带着皇帝的体温。
他深深躬身:“贫僧……谢皇上。必日日为皇上诵经祈福,愿皇上万岁安康,愿大清江山永固。”
康熙扶起他,又走到土谢图汗面前。
察珲多尔济跪倒,康熙没让他起来,而是蹲下身,与他平视。
“察珲多尔济,”康熙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昨日的罪,是昨日的。从今天起,你是大清的土谢图汗,是朕的臣子。过去的事,朕忘了,你也忘了吧。好好治理你那十七旗,让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
察珲多尔济眼圈一红,重重叩首:“臣……臣必不负皇上所托!”
康熙拍拍他的肩,起身,走到车臣汗面前。
乌默客跪得笔直,康熙扶他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期待,也有警告。
乌默客明白,重重点头。
最后是策妄扎布。
少年今日特意穿了崭新的汗王礼服,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但在康熙面前,还是显得稚嫩。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策妄扎布,你今年二十三岁了吧?”
“回皇上,是。”
“朕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亲政,除掉了鳌拜。”康熙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路还长。多听巴特尔的话,多学,多看。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就写信问朕,问理藩院。不要自己硬扛,明白吗?”
策妄扎布鼻子一酸,跪倒:“臣明白!臣……臣一定好好学,不让皇上失望!”
康熙扶起他,然后转身,面对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朕今日回銮,但朕的话,都留在这里了。喀尔喀三十六旗,从今日起,便是大清的三十六旗。你们的汗,是大清的汗;你们的兵,是大清的兵;你们的法,是大清的法。
朕给你们安宁,给你们庇护,给你们出路。但你们也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们的刀,只能对外,不能对内;你们的马,只能保境,不能犯边;你们的心,只能向朕,不能向二主。”
康熙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守此约,朕保你们世代富贵,与国同休。若违此约……”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昨日阅兵的火炮,还在校场上摆着;前日大典的认罪,还在耳边回响。
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再挑战这个皇帝的权威。
“臣等谨遵圣谕!誓死效忠大清,效忠皇上!”
山呼声中,康熙转身,登上金辇。
帘幕落下,仪仗启动,缓缓向南行去。
蒙古王公们跪在道旁,直到金辇消失在视野尽头,才陆续起身。
许多人眼中含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们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他们,正是这个新时代的第一代人。
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旁的儿子哲布尊丹巴说:“额尔德尼,我回去了。你……你好好保重。”
哲布尊丹巴看着他,这个曾经叱咤漠北的父亲,如今背影佝偻,两鬓斑白。
他合十躬身:“父亲也保重。寺建成后,我请父亲来住几日。”
察珲多尔济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上了车。
车队渐行渐远。
哲布尊丹巴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对随从的喇嘛说:“回帐吧。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同一时间,御营正在拆除。
八旗军士有条不紊地拆掉营帐,装车,清理营地。
三天后,这里将恢复成一片普通的草原,只留下地基的痕迹,和那座刚刚奠基的汇宗寺工地。
而康熙的金辇,已行出十里。
辇内,康熙闭目养神。
索额图骑马跟在辇旁,低声汇报:
“皇上,喀尔喀三十六旗札萨克的任命,十日内可全部下达。理藩院派的师爷,下月初可陆续到任。汇宗寺的督造噶礼已开始采办物料,他说一年内主殿必成。另外……”
“说。”
“西藏第巴桑结嘉措,派了使者,已到张家口,说是来‘恭贺会盟成功’。请问……”
康熙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让他来北京。朕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