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时候,苏努曾经教过他骑马。
那时候苏努还很年轻,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色袍子,骑着一匹瘦马,在盛京城外的草甸子上带着他奔跑。
苏努的马术算不上好,但教得很认真,一遍遍地告诉他怎么控缰、怎么夹马腹、怎么在马背上保持平衡。
“普奇,你要记住,”苏努当时对他说,“咱们虽然是褚英的后人,但不比别人低一头。只要你腰杆挺得直,就没有人敢小瞧你。”
那时候普奇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长大了,入了官场,才知道这句话有多天真。
腰杆挺得直有什么用?在这盛京城里,银子才是腰杆,权势才是腰杆。
你没有银子,没有权势,就算你把腰杆挺断了,也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后来普奇为了升官,巴结上了绰克托。
不是因为喜欢绰克托这个人,而是因为他不想一辈子穿着破袍子坐在末席。
他想要往上爬,想要让妻儿过上好日子,想要在宗室里挣得一席之地。
而这些,苏努给不了他,只有绰克托能给。
可现在,看着苏努一脸的悲愤,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咬了咬牙,又感觉自己没有错。
说不清错在哪里,但那种感觉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宗室又如何,逃不过这句话。
他端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口,心道:“苏努啊苏努,不是我普奇不帮你,待明日皇上回了京城,绰克托有的是办法对付你,到时候,别怪我普奇和你划清界限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普奇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张英正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走路的姿态来看,似乎有些跛,右腿拖在地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普奇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人是谁?
张英不是去解手了吗?怎么带了个人回来?
不止普奇注意到了,其他宗室也陆续注意到了张英身后的那个陌生人。
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灰衣人身上。
绰克托也注意到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个灰衣人身上扫了一圈,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
他认不出这个人是谁,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康熙也看见了,他的目光越过张英,落在他身后那个灰衣人身上。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头颅微微昂起,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康熙的瞳孔骤然收缩,是他?是他吗?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尽管这个人的容貌已经被岁月刻满了沧桑,但康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了不甘和执念的眼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陈梦雷。
怎么会是他?
康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康熙九年,康熙微服私访认识了李光地,并且在客栈中与李光地、陈梦雷、郭琇畅饮畅聊、聊科举、聊文学、聊时事、聊官场。
后来三人一块中了进士,陈梦雷、李光地选庶吉士,郭琇由于狂傲自居,被康熙任命做了一个小县令,直到十几年后才回京做官。
康熙十二年冬,李光地和陈梦雷回福建老家省亲,却赶上了三藩之乱。
李光地誓死不降,陈梦雷却投降了耿精忠,虽说后来陈梦雷狡辩,说自己是被胁迫的。
但朝廷官员谁管他这一套,纷纷要求杀了陈梦雷。
徐乾学大闹朝堂,并且拿出了陈梦雷写的《与李光地绝交书》,声称陈梦雷投靠耿精忠,是为了窃取耿精忠内部机密,并送给李光地,让李光地派和尚送到京城。
但李光地却自称绝无此事,康熙不想杀陈梦雷,将他流放到盛京。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康熙早就忘了此人,可这个人,真的是陈梦雷吗?
短短的二十五年,他被盛京的风雪摧残的,如此苍老?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张英,你身后是何人?”
张英快步走到康熙面前,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皇上,臣在宫门外遇到了一位故人。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见皇上。臣见他言辞恳切,不敢擅自做主,便将他带了进来,请皇上定夺。”
康熙的目光越过张英,落在那个灰衣人身上。
灰衣人缓缓抬起头来,康熙瞧到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得像是一块风干的树皮。
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胡乱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灰色的布带扎着。
但此人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那种清澈透亮的亮,而是一种经历了无数磨难之后依然不肯熄灭的亮。
像是一盏在暴风雨中摇曳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熄灭,却偏偏怎么也吹不灭。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他的右脚明显有伤,站立的时候不敢用力,微微踮着脚尖,整个人重心都压在左脚上。
就这样站在那里,在满院子锦衣华服的宗室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在康熙的惊愕中,陈梦雷缓缓弯下腰,双手交叠在额前,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陈梦雷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膝盖落地时那一瞬间的颤抖。
右腿显然无法弯曲,他是靠着左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放倒在地上的。
“罪臣陈梦雷,叩见皇上。”
这个名字一出口,满院死寂。
陈梦雷!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场的宗室中,年纪大一些的都还记得这个名字——康熙十二年的“从逆案”,牵连甚广,陈梦雷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有人说他是被迫投降耿精忠,情有可原;有人说他背叛朝廷,罪无可赦。争论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没有定论。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在今天这个地方,见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