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壶酒见了底，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大部分都是泰钦吃的。绯瑶和闻澈已在寺中吃了素斋，吃不下太多。
泰钦把最后一块卤肘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油光蹭了满下巴。
他拿袖子随意一抹，站起来理了理那件灰扑扑的旧僧袍，冲她们摆了摆手。
“走了，明日辰时末，清波门见。”
话落，他也不等旁人答话，转身便下了楼梯。脚步轻快，片刻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绯瑶从窗口往下望，只见他的身影从遇仙楼门口晃出来，混进了御街上的人流里，灰布僧袍在花花绿绿的衣衫中间晃了几晃，便再也分辨不出了。
“这大和尚，倒是有趣。”绯瑶收回目光，“不仅酒肉不忌，还说走就走，挺利索。”
白未曦起身结了账，她们出了遇仙楼，今日已无心再逛便直接回了清河客舍。
客舍伙计烧了浴汤送上去之后，绯瑶帮闻澈解了头发，领她进了浴房。
闻澈把身子沉进热水里，热气蒸得她脸颊泛红，她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她没再提乘雾的事，绯瑶也没提。
入夜后，绯瑶已经歪在榻上了，乌发铺了满枕。闻澈摸索着爬上榻，挨着绯瑶躺下来。绯瑶翻了个身，顺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扯了扯。
“绯瑶。”
“嗯。”
“我睡不着。”闻澈的声音很轻。
绯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闻澈的眼皮渐渐沉了。
……
泰钦出了遇仙楼后并未直接回寺里，而是在城里转了转，又沿着西湖边慢慢走着。
待他拐进灵隐寺的山门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泰钦穿过甬道，正打算往后院禅房走，一个小沙弥从大雄宝殿的廊下过来，到他面前站定，双手合十。
“泰钦师父，方丈请你去一趟。”
“知道了。”泰钦点了点头，也不多问，跟着小沙弥往方丈室走。
小沙弥把泰钦领到门口便退下了。泰钦伸手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里不止方丈一个人。
方丈智圆禅师坐在正中的禅榻上。他的左边坐着西堂慧明，右边坐着首座慧观。
两个人都是寺里德高望重的老僧，平日里一个管禅堂，一个管戒律，寻常事务轻易惊动不了他们。
此刻两个人都板着脸，眉头拧着，见泰钦进来，目光齐落在他身上。
方丈抬了抬手，示意泰钦坐下。泰钦也不客气，便在侧面一个蒲团上盘腿坐了，把僧袍的下摆拢了拢，抬眼看着面前三位。
“方丈唤我，所为何事？”泰钦开口，语气随意。
慧明性子有些急，语气带着沉怒：“今日午斋时，我察觉到寺内有异——气息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泰钦。
“那气息隐得极深。若不是我当时正好取出牟尼宝珠，只怕也察觉不到。”
泰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当即循着那道气息追了过去。”慧明的声音沉了几分，“气息便断了，寺内干净净。”
屋里静了一瞬，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
慧明继续道：“回寺后我问了维那，今日寺中可有异样。维那说，法会人多，倒没什么。只不过……”他看着泰钦，“有人在法会结束后，看见你跟着三位女施主一道出了山门，下山去了。”
慧观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捻着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
方丈智圆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和，没有责问，没有逼压。
“今日法会人多事杂，若有异类混入，未必是冲着寺里来的。但既然慧明师弟有所察觉，老衲便不能不问。”
泰钦点头表示认可，随即他出声道：
“佛诞正日，四众云集，寺里寺外光是香客就有上千人。若真有异类要生事，今日这场面，岂不是最好的时机？可今日寺中可有人受伤？可有人失踪？可有法器被窃？”泰钦出声问道。
慧明摇头。
“那便是了。”泰钦摊了摊手，“来了，什么都没做，又走了，何须在意。”
慧明的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反驳，泰钦又补了一句。
“至于那三位女施主——”
慧明的目光立刻锁了过来，慧观捻念珠的手也停了下来。方丈智圆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着泰钦。
泰钦面不改色，语气坦荡：“师兄说的那三位女施主，贫僧确实认识。其中一位姓白，是贫僧早年在金陵结识的小友，既然有缘相见，便邀她们一道用了顿饭。”
“你又去饮酒吃荤了！”慧明面带怒气。
“共喝了四壶。”泰钦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闻衣袖，“我还是特地绕了西湖，散了味才回来的。”
慧明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慧观捻念珠的手又动了起来，比方才慢了些。方丈智圆端着茶盏，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息。方丈把茶盏搁下，清了清嗓子。
“既是旧友，那便罢了。”他看着泰钦，目光平和，“不过泰钦师弟，你在寺里挂单，虽不必事事循规，但总该收敛些。”
泰钦咧嘴一笑：“方丈说得是。”
“两位师弟先回吧！”方丈对着左右出声。
慧明站起来，看了泰钦一眼，转身走了。慧观也站起来，冲方丈合十一礼，又冲泰钦点了点头，跟在慧明后面出了门。
方丈室的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下泰钦和智圆两个人。
智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慢饮了一口。
“你那几位旧友，不是寻常人吧。”
这不是问句。
泰钦没有说话。他知道在智圆面前没什么好瞒的，也瞒不住。
智圆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端起茶盏，低头看了看盏底沉着的那片茶叶，轻声说了句话。
“今日未曾扰我山门清净，便由他去。你既与她们有旧，可随缘照拂，善言引导。”
泰钦点了点头，合十一礼，站起来，转身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