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纸条就放在楚潇潇的案头。
萧苒苒进进出出好几次,一再确认内卫的防护措施,毕竟除去在王庭周围盯梢的意外,她们身边可用的人已不足十五人。
楚潇潇并未多言,只说了一句:“让他们来!”
“潇潇,我觉得还是让蒙盛给我们拨一队人马吧,万一……”
“没必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庭的护卫远不如内卫身经百战,我相信他们能顶得住。”
见楚潇潇都这样说了,李宪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来到门口,吹了声口哨。
“王爷…”
小七现身。
“一定要盯好,只要他们出现,杀!”李宪目光凛冽,望着墙外亮光的王庭。
“放心吧,王爷,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小七抱拳道,“咱们带的人可都是执行过多次任务的好手,也叫‘血衣堂’知道一下我们的实力。”
李宪点头,一摆手,小七再一次隐入夜色中。
他回头瞥见闭目养神的楚潇潇,无奈地叹了口气,进去给她披上自己的披风,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便是子时。
然而,并没有出现她们所担忧的情况。
整个馆驿周围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偶尔趴在墙头的野猫“喵呜”两声。
“潇潇…潇潇…”
萧苒苒提着枪直接闯了进来,“我都等了四个时辰了,他们还来不来,一会儿弟兄们都睡着了。”
楚潇潇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不要急,他们既然敢给我们留下字条,那就一定会来,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来,这个时辰正是容易走神的时间,也是他们最容易刺杀的时候。”
“一直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内卫虽然擅长盯梢,可要是全部累到了,可就没人护卫了,这样吧…”
李宪想了想,然后说道:“把我们在王庭盯梢的兄弟撤回两个来,馆驿内的的人五人一岗轮换,让其他人能休息一下,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萧苒苒没有动,转头看向楚潇潇。
叫他缓缓点头,萧苒苒这才转身出去。
李宪有些尴尬地摸着鼻尖,“潇潇,你好歹给本王留着点面子嘛。”
楚潇潇笑道:“怎么…我们王爷是觉得苒苒只听我的,不听你的?”
“那个小丫头,事事询问你的意见,本王…本王也是想让你多休息会儿的。”
楚潇潇站起身,来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捏了两下,“您贵为王爷,还要和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嘛。”
说着,手上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力道。
“不敢不敢…哦…吼吼…疼…疼…潇潇,本王错了…错了…”
楚潇潇精通医理,熟悉人体的各处穴位,她看似轻松的拿捏,实际正好捏在了李宪的穴位之上,疼得他都快挤出眼泪了。
“寿春王殿下,莫要忘了,本官是陛下敕封的大理寺丞,统筹本案,难道您想替我来查案子?若是这样,那我可就当个甩手掌柜了。”
“别别别…”
李宪急忙摆手,“本王就是开个玩笑,潇潇莫要生气。”
楚潇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次回到书案前,“下官可不敢,王爷千金之躯,天潢贵胄,您的一句话可比我管用。”
说完,嘴角勾起一道弧线——这个李宪,有时候精的和什么一样,现在又像个木头。
不过…
偶尔逗逗他,好像还蛮不错的。
院外的梆子声响了三次,屋内楚潇潇等人的眉头却愈发的紧皱了许多。
“潇潇,你说这是什么情况?”李宪端着茶,杯盖轻轻刮着浮沫,“平日里‘血衣堂’可从来不会迟到,今日反倒有些安静了。”
楚潇潇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沉吟片刻,而后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苒苒,让内卫都起来,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们都没有任何动作,我怀疑他们另有所图。”
箫苒苒揉了揉眼睛,听到她的安排连忙起身出去,一个不注意险些撞在门框上。
李宪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这丫头,平日里了鬼精的很,今天怎么和丢了魂一样。”
“大抵是困得。”楚潇潇起身来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窗外夜色宁静,只有些许的山风吹过,让人疲惫的状态一扫而光,“连日盯梢,已经让她有些精疲力尽,更何况她带着人四处布防,巡视,检查,一刻都没有休息,就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那你还让她去传令?”
“现在能传令的只有她…”楚潇潇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李宪,“那些内卫久在皇宫深处,此番随我南下也不过是奉诏而行,若你我出去,他们虽会听从,但未必肯原样去做,而苒苒不同,她身为千牛备身,又在内卫担任统领,这些人,自然会听。”
李宪沉默了片刻,叹气道:“你说得对,貌似我们这些人中除了她,没有再合适的人选了。”
楚潇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们等了这么久。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们,这好像有点不太符合‘血衣堂’平日里的做派啊。”李宪皱着眉头,一晚上也没有想明白。
这“血衣堂”行事向来没有任何规律,刺杀也搞过好几次,从未有过提前言明的时候,今日也不知怎地,如此反常。
“这个不好说,或许只是单纯挑衅我们,给我们一个警告,也许…”楚潇潇放下字条,盯着烛火,“是在等我们人困马乏之时,来个出其不意,让我们无所防备,从而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宪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若真如此,那我们今晚的布置岂非正好中了他们的奸计?”
楚潇潇对此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也不一定,他们之所以如此,我们必定会紧张,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是会犯错的,可我们偏不能如了他们的意,以不变应万变,守株待兔,等着他们来。”
李宪点了点头,“照你这样说,确实如此,人困马乏的时候才是最容易让他们找到突破口的时候,不过好在我们现在轮换休息,许他们不可能知道,正好可以守株待兔,等着他们送上门。”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外面的梆子又响了两声。
楚潇潇抬头看着窗外,除了街边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外,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不一会儿,箫苒苒推门进来,脚步比之前轻了不少。
“外面怎么样了?”楚潇潇直接问道。
“没有什么动静,但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安静得不像话,弟兄们轮换了两拨了,精神头还行,可别说人了,连个鸟都没有。”箫苒苒皱眉应道。
“怎么苒苒,你这个血里滚过刀尖舔血的千牛卫备身害怕了?”
“我才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宁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你来一下。”
李宪在椅子上小憩了一会儿,听到两人的谈话这才缓缓睁开眼,“苒苒啊,外面没有动静,王庭那边呢?可有消息?”
箫苒苒摇着头,“没有,盯梢的兄弟说,那边一切正常,守卫照常轮换,没有增兵,而且蒙盛一直没有离开过寝宫。”
楚潇潇轻轻在桌面上敲打着,“苒苒,告诉我们的人,注意一下后院的情况,我感觉…他们快要来了。”
“放心吧,后院有两个暗哨在,一旦发现人影,会当场射杀。”
楚潇潇点点头,但脸上仍旧忧思难褪。
她缓缓起身站在窗前,眼睛看着院外的黑暗扫视了一圈。
内卫的暗哨分布在各个角落,有的在屋顶,有的在树后,还有几个藏在了墙根。
能看得出来,箫苒苒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而且从她这个位置看去,一个都发现不了。
内卫的本事,还真不是盖得。
可,这也是恰恰让她忧心的地方。
内卫的暗哨藏得太好了,若她是“血衣堂”的人,探路时发现这里安静得出奇,难免会产生疑虑。
“李宪,苒苒,你们来看,如果你们是‘血衣堂’的人,面对这样的防守,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
李宪站在楚潇潇刚才的地方看去,心里也忽然感到一阵不安,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才说道:
“正面不可能,杀手不会傻到强攻,我们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高手,这里又离王庭那么近,蒙盛也不会眼看着我们死,不然谁给他去找真阿婆…”
箫苒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过话来,“侧面和后面也不可能,虽然馆驿的院墙不高,但我们的人几乎覆盖了每一个角落,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来,绝对不可能,这一点我箫苒苒愿意用项上人头担保。”
见她如此笃定,楚潇潇自然明白,她不是一个随意说大话的人,既然敢这么说,一定做好了万全的计划。
那“血衣堂”会从什么地方进来呢?
楚潇潇从窗户的位置慢慢移步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目光一直在院子里转圈。
忽然,她看到靠近后院的地方有口井,脸色一僵,“那里!”
“什么?”
“你们看那里…”楚潇潇指着右手边的方向,“院中那口井,井里已经没有水了,但具体通向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们万全可以从井里上来。”
箫苒苒脸色大变,提枪便往外冲。
但她刚迈出门槛,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竟然是从屋顶。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刀光一闪,直直劈向箫苒苒的面门。
箫苒苒横枪格挡,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那人借力后翻,落在院中,又有七八个黑影从屋顶跃下,将箫苒苒围在中间。
“潇潇,王爷,你们快退,是‘血衣堂’的人,内卫何在?”箫苒苒厉声喝道,长枪横扫过去,逼退两人。
藏在暗处的内卫纷纷现身,抽刀和黑衣人打在了一起。
刀枪相击的铿锵声在一瞬间炸响。
楚潇潇就站在门口,没有选择回去,死死盯着这些黑衣人。
共有九人,个个身手不凡,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招招取人要害。
但还是和之前见过的“血衣堂”杀手有些不同。
他们似乎并不恋战,一击不中马上遁走,让内卫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这应该是他们的探子…”李宪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我们的内卫全暴露了,那么接下来,他们的人就该出现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瓦片碰撞的响声。
楚潇潇霍然抬头,屋顶上,一个身影正缓缓站起来。
一身黑色夜行衣,头戴面罩,腰间一柄短刀,身形修长,站姿笔挺,俨然是在军中待过的人。
是那晚在王庭的黑衣人!
李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沉,“是他?”
楚潇潇把手慢慢伸到腰后,抽出“天驼尸刀”握紧,“李宪,这人的路数可不比其他杀手,小心。”
“放心,本王还有后手。”
在楚潇潇诧异的眼神中,李宪吹响了口哨。
只见从院外“嗖嗖嗖”翻进来十几个身着黑劲装的人,手中清一色龙纹陌刀,身背大弓,腰间还有短刃,脚上鞋子的侧面还有一把匕首。
最显眼的是他们这些人左肩位置都绣着同样的字——“李”。
“你的人?”楚潇潇只惊讶了一瞬,便马上想到了这就是李宪所谓的后手。
李宪嘴角一翘,抬手又落下。
院中这些人快速动了起来。
屋顶上那黑衣人见状不妙想跑,被其中一个射出的匕首划伤了大腿。
吃痛的黑衣人闷哼一声,从屋顶直接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箫苒苒长枪一横,将周围几个缠斗的杀手逼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黑衣人面前,枪尖抵住他的咽喉。
“别动。”
黑衣人趴在地上,大腿上的伤口往外冒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箫苒苒一脚踩在后背上动弹不得。
院中剩下的几个杀手见首领被擒,攻势顿时乱了章法。
李宪那十几名亲卫配合内卫,三下五除二便将他们尽数制住,杀了四个,活捉两个。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馆驿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宪挥了挥手,亲卫退去,他则低声道,“抓住了。”
楚潇潇看着地上那个黑衣人,提着尸刀一步步走了过去。
箫苒苒将枪尖抵在他后颈,回头看着楚潇潇,“潇潇,怎么处置?”
楚潇潇没有回答,而是盯着那双冷静的眸子,一字一句地问:“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睛一眯,似乎是在笑。
然后就看到他浑身一抖,闷哼了一声,一头栽倒,再也没了动静。
箫苒苒大惊,连忙蹲下去探鼻息,已经晚了。
“死了,嘴里藏了毒,是死士。”
楚潇潇伸手捏住那人的下巴,掰开嘴看了看,又将嘴角溢出的血用绢帕沾了点,放在鼻尖下轻嗅。
“见血封喉。”她松开手,站起来,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该死,好不容易抓到了,竟然让他死了。”箫苒苒就快把后槽牙咬碎了。
“行了,既然已经死了,多说无益,让我们来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样子吧?”楚潇潇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将黑衣人脸上的面罩缓缓扯下。
露出了一张较为陌生的脸。
约莫四十来岁,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嘴唇紧抿,左耳垂上有一道旧疤。
这时箫苒苒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怎么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