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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就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直到眼前一片黑影,“客官吃点、”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夏云,以及她身后县令夫人,眼睛一亮,立马走了出来,“夫人,您怎么来了?楼上请!”

周漾将人迎到了二楼,朝着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秒懂,这桌客人走之前,这二楼是不能上人了。

县令夫人原本是没打算亲自来的,让夏云替她走个过场,这事儿也就算完了。

谁知道,夏云回去同她形容了一番后,倒是让她对这周家的铺子多了几分好奇。

“……铺子里热闹极了,客人络绎不绝的,那烤鸭的吃法当真新奇,奴婢也是头一回见。”

夏云站在下首,轻声细语地说着,“鸭肉片得薄薄的,金黄油亮,配着蒸好的薄面饼、甜面酱、还有葱丝黄瓜丝,一卷,送进嘴里……那滋味,夫人,当真是香而不腻,外皮还有些脆生生的口感。跟咱们平日炖的、炒的鸭子,全然不同。”

县令夫人斜倚在榻上,听着听着,不由得坐直了些身子,眼里带了点好奇的光,“哦?真有你说的这般好?”

“奴婢不敢夸大,而且,最神奇的是,这一只鸭子不止这一种吃法。片完肉的鸭架子,还能熬成酸萝卜老鸭汤,然后用来涮些新鲜菜蔬,那汤酸香开胃,暖和又鲜美,那鸭头、鸭脖、鸭心、鸭脚都被她卤了,一鸭几吃,划算,也新鲜。”

夏云顿了顿,脸上露出些笑意,“周姑娘一家忙得脚不沾地,但待人接物仍也是周全,又面面俱到,人缘也好,来得人我瞧着有几个大掌柜。咱们县衙里的衙役也去了两个,还有陆大人也去了。”

想到周漾,她笑了笑,“那小姑娘,眼神亮堂堂的,说话做事透着股子利落劲儿,见谁都带着笑,看着就让人就心生欢喜,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听到这里,县令夫人心中微微一动,周漾啊,她也是印象深刻得紧,这小姑娘,生机勃勃的,一直想让自家女儿跟她接触接触,可是一直没机会。

县令夫人女儿谢灵儿,自从前年大病一场后,性子便越发沉静,甚至有些畏缩,不愿见生人,整日只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发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有时候夜里还会偷偷哭。

她看着心疼得很,找了许多大夫,但都说身体没啥问题,就是思虑过多,加上太瘦了,要多补补,多吃东西。

她又何尝不知道?但谢灵儿这胃口是越来越不好,好在前段时间,周家送了番茄进来,她让人给她做了几样菜,这才能多吃两口。

她想着,周漾这人活泼灵动,做的吃食也新奇,或许能带动灵儿几分?

这不,她一天也等不了,这一大早就带着谢灵儿来了。

周漾将人引到了二楼,“夫人,这边安静些,不如坐这里?”

县令夫人微微颔首,笑容亲切,“听夏云回去说得有趣,便来凑个热闹,这是我女儿,灵儿。”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周漾目光这才落到了她身旁的少女身上,刚刚进门她就注意到了她了。

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鹅黄的衣衫,身形纤细,露在外的手腕细得跟烧火棍一样。

她一直微垂着头,视线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片地方,坐下后,身体似乎仍有些僵硬,目光拘谨地落在空空的桌面,周围碗筷轻碰,楼下客人低语,以及周漾的存在,让她有些无从适应。

县令夫人看在眼里,心中轻叹,面上却对周漾笑道:“就按你们店里招牌的来,让我们也尝尝这新鲜的。”

“好,夫人稍等。”周漾应下,亲自去了厨房,她心思转得快,知道县令夫人此行必有深意,不仅仅是为了一口吃食。

不多时,小七端着汤锅过来,轻轻放在桌子中央的炉架上。

接着,是片得匀净的鸭肉、面饼、青白分明的葱丝黄瓜丝、浓稠的甜面酱,还有几碟青菜、五花肉、小酥肉,番茄、凉粉等等一一摆上。

周漾也跟了过来,没有假手他人,问清了有无忌口,亲自帮着打了蘸水。

夏云已经吃过一次了,对于怎么吃已经了然,她夹起一片鸭肉,在甜面酱里轻轻一蘸,铺在面饼上,放上葱丝黄瓜丝,手指灵活地一卷,一个精致的小卷便成了。

“夫人,你尝尝,鸭皮脆,肉嫩,配上酱和黄瓜丝葱丝,味道出奇的好。”

她将第一个卷好的鸭肉卷,递给了县令夫人,县令夫人自然而然地将鸭肉放到了谢灵儿面前的小碟里,声音温和带笑,“灵儿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谢灵儿睫毛颤了颤,看着眼前那个透着诱人光泽的吃食,又抬眼看向她娘,县令夫人眼里带着鼓励与期盼。

犹豫了好一会儿,谢灵儿这才极慢地伸出筷子,夹起那个小卷,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好一会儿,那如一潭死水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怎么样?”县令夫人笑着问,自己也随手卷了一个,很自然地吃了起来。

谢灵儿低头看着咬了一口的鸭肉卷,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然后,又轻轻咬了一口,这次,动作似乎自然了一点点。

县令夫人看着女儿小口吃着东西,又看看旁边笑容明朗、动作利落、浑身散发着蓬勃生气的周漾,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带着希冀的暖意。

夏云帮着她打了碗汤,县令夫人微微点头,“确实不错,滋味甚好,难怪这才开业一天,县里便已经有许多人在议论。”

周漾见谢灵儿开始吃东西,心里松了口气,也不再多待,怕给她压力,只笑道:“夫人喜欢便好。”

“夫人和小姐慢用,鸭架汤开了,能涮菜,需要什么,随时叫我就成。”

说完,便转身朝着楼下去了。

谢灵儿安静地吃着,偶尔,会悄悄抬起眼,四处打量。

汤确实合她胃口,鸭肉也不腻,她不由的多吃了些,县令夫人眼里满是欢喜。

但她胃口小,也吃不了太多,吃完就起身站在楼口的柱子后面。

视线追随着大堂里那个青色忙碌的身影看上一小会儿,又很快收回。

大堂内的嘈杂似乎不再那么令人心慌,食物的香气,还有母亲偶尔的低语,让她紧绷的肩背,不知不觉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县令夫人来的时候大堂里还没多少人,走的时候,底下已经坐了满堂。

周家的铺子,就这样开了起来,每天二十只鸭子,五个人倒也忙得过来,其实鸭子还有点不够卖,但周漾没再加量,就每天二十只,卖完便早早的关门。

胡氏,在开业第五天就回家了,家里那么多事儿,她也走不开,回去后就把二丫、周贤兰喊到了店里来帮忙,工钱也是六百文一个月。

周一方每天除了送凉粉,还要送鸭子、蔬菜、凉粉草那些到县里去。

知道周漾家要鸭子,村里家家户户都养起了鸭子,少的一二十只,多的五六十只。

半个多月的样子,周清就能独自烤鸭子了,周漾又去请了一个账房先生,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

她只要负责每个月过来查账就行,到了这里,她也就放手了。

当然,也没彻底放手,送番茄的时候会到店里看看,生意还是那么红火,偶尔还会提早打烊。

前前后后忙了差不多一个月,周漾再次回到了三家村,竟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只不过,那个路是真难走啊,六月初那场雨下得邪门,瓢泼似的,道路都给冲垮了。

周家那几天都是请人帮忙送的货,后来又断断续续下了几次,路就更烂了。

周漾看着被糊得鼻子眼睛都看不清的鞋子,以及到小腿肚的泥巴,深深叹了口气。

“爹,这路咋还没挖啊?阿武他们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送了一个月的货?”

周春成倒了杯茶,“我跟你村长大公倒是说过一次,结果这不是一直下雨嘛,隔几天又来了,隔几天又来了,加上忙,这事儿也就耽搁了。”

胡氏在炒菜,“这路,阿武跟二毛确实辛苦了,我跟他们说过来,这个月每人多给一百文钱。”

说完她把菜端上桌,“吃饭了吃饭了,吃完让你爹去跟村长说一声,这又晴了两三天了,可以动手了,再拖拖,拖到七月半就不好了,七月半要来大雨啊。”

吃过午饭,周春成没多耽搁,起身去了村长家,跟他说了要修路的事儿。

当天傍晚,三家村的铜锣声再次响起。

沉闷的响声在落日余晖里传开,家家户户的门陆续打开,男人们披着衣裳,女人们倚在门边,探头张望。

“村长有事儿要说,走走走,看看是啥事儿!”

片刻之后,祠堂门口站满了人。

村长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疲惫,“都看见了!村口往镇上去的那条路,让雨水冲垮了一大截!黄泥浆子混着碎石,塌下去一个大缺口,别说牛车,人空着手走都打滑。不修,咱村就跟外头断了没啥两样,菜卖不出去,东西运不进来,出去都得蹚泥汤子!”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嗡嗡的。

“别吵吵!”村长提高了声音,抬手压了压,“老规矩,各家各户出一个壮劳力,带上自家锄头、铁锹、粪箕,明早就去!早点挖了早完事儿,不然七月半再来一场,真要连路都看不到了,家家都要来啊,哪家要是没人来……”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往后村里有啥事,也别指望大家伙儿搭手,自家的脊梁骨,自家挺直了!”

这话说得重,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应和:“修!肯定得修!我家去!”

“我家也去!”

“算我一个!”

村长脸色缓和了些,三家村现在的凝聚力,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成!明早我就不喊人了,咱们在垮塌那地方集合,自家带足干粮和水,这活计不小,估摸着得干到后晌。”

人群很快就散去,一路上不少人嘀咕。

“冲垮了就冲垮了呗,反正我家又不去镇上,又不走这路,修不修都那样,现在拿出来说挖,还不是帮周家干活。”

陈春花脚步一顿,“你这话我听着咋那个刺耳?”

“本来就是!村里谁不知道就周家跑镇上跑得勤啊,村里也就他们家走得多,这他们自己要走,路不通那就自己挖呗,干啥使唤我们?”

“谁使唤你了?”陈春花瞥了他一眼,“人家强迫你去挖了?按着你脖子让你干了?你不想挖就别去啊,嘀嘀咕咕个啥劲儿。”

王秀霞走上前来,“这些没良心的家伙,阿哥带着他们种红薯,养鱼的时候咋不说这种话?”

虽然有那么几个嘀咕,但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去挖的。

第二天,早饭后,村口那段垮塌的路边就聚起了人。

五十来个汉子,穿着打补丁的旧褂子,脚上是沾满干泥的草鞋,工具碰在一起叮咣响,箩筐扁担堆在一旁。

还有二十几个妇人,就在后方,人手拿着一个粪箕。

塌陷的地方比远看更严重,路面整个被掩埋了,山坡塌了下来,上面还有草跟树那些。

村长挽起袖子,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率先举起锄头:“没啥好说的,挖土,填坑!从冲下来的地方取土,一层层填实了,再压上石头!来几个人,跟我去把上面的树给砍了!”

男人们动了起来,砍树的砍树,底下人就用锄头挖,费力地将土挖进粪箕里,再由女人端走倒在坑里,不过半个时辰,泥土沾在身上,很快个个都成了泥人。

挖土的男人们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混着溅起的泥点子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小心脚下滑!”

“这边再来一筐土!”

“石头!谁去搬些大点的石头过来?这缺口太大了,得垫几块石头堵一下,不然土倒下去就跑没了!”

吆喝声、锄头与泥土石头的碰撞声、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有些人家,大人忙不过来,来的就是半大小子,帮着递水、放粪箕,捡拾散落的小石块。

上午日头毒起来,晒得人背脊发烫。

村长一边挖土,一边时不时直起腰看看进度,喊两嗓子指挥。

他看到周春成也在人群里,正和周春仁合力抬起一块大青石,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

“春成,慢着点,腰使上劲!”他喊了一句。

“晓得了,叔!”周春成应着,脚下踩实了,慢慢将石头挪到坑边,小心地推下去,“咕咚”一声闷响,人站上去踩了踩,有点摇晃,又在底下垫了一块小碎石,感觉稳了这才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