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也被大家的笑声弄得耳根有些泛红，但看着那一张张晒得黑红、笑得开怀的脸，心里那点拘谨也慢慢化开了，嘴角不由得跟着弯了起来。
周漾在一旁，看着哥哥被乡亲们围着打趣，也笑得眉眼弯弯。
“都别杵这儿说笑了，”王氏手上拿着一把草，麻利的打了个结，使劲甩到地边，笑着道，“三郎难得回来，快回家歇着吧，日头毒着呢。”
周舟朝大家点了点头，“戴着帽子呢，不碍事，我跟黍宝上地里转转，各位叔公叔婆，你们有空上家里坐啊。”
跟大家寒暄了几句，这才跟着周漾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说笑声渐渐模糊。
他听着那些粗粝却直爽的笑声，走在熟悉的路上，那份离家读书带来的漂浮感，似乎悄悄落回了实处，归属感这才慢慢回来。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大多数都是周漾在说，周舟负责听，两人先去看了稻田。
“你看！咱们今年的谷子长得可好了，比往年都好，今年会有个好收成，你再看看能发现啥？”
两人在田埂上穿梭着，风吹稻花摇，鼻尖满是清香。
周舟低头看着稻田里的水，里头的水，荡起阵阵波纹，定睛一看，能看到有鱼儿游过。
他眼睛一亮，“稻花鱼！”
“对！”周漾点头，“去年咱们家的稻花鱼不是卖得挺好的嘛，然后阴差阳错被县令大人知道了，今年咱们村，就是稻花鱼实验村，整个村都养了稻花鱼，这鱼苗都没让咱们出钱，是县里帮着买的，然后直接送到村里。”
“县令大人说了，若是谷子真能增长，加上稻花鱼的收益，到时候会跟上面说，要给咱们免税……”
“咱们家今年有十亩稻田，按去年那个价的话，这十亩稻田的鱼，能卖个二十两银子！”周漾回头比了个二，一张小嘴就没停过，巴巴说个不停。
她注意力都在周舟身上，一路比手画脚的，路都没走好，走在田埂上，歪来歪去的。
周舟生怕她掉下去了，扶了她一把，“你好好走路，别掉进去了。”
“哦！”周漾好好走了一截，又开始指着半山坡的地道:“那边种了南瓜跟冬瓜，种的早，南瓜差不多可以摘了，过两天挑个好天气，就可以摘了。”
“你想吃冬瓜不？要不咱们去摘一个？”
“也行。”周舟没吃过，也不知道冬瓜啥味，但周漾一脸馋样，他也就应了。
从稻田出来，两人爬上了山坡，来到地边，只见上面那块地种的是南瓜，圆圆的，大个大个的，黄澄澄的睡在藤叶间。
下面一块是冬瓜，冬瓜个头超大，上面已经有了一层白霜，周舟愣了愣，“这……咱们俩弄得回去？”
“可以……吧？”周漾也不确定，毕竟一会儿还要去摘西瓜跟辣椒，还有番茄。
“挑个小的？”周舟道。
周漾点头，“行！”
她答应得干脆，可真挑起来还是照着大的下手，哪个大挑哪个，最后摘了一个又长又粗的，周漾试了一下，没抱起来。
“三哥……”周漾求助。
周舟就站在地边，双手叉腰，“哈哈哈哈！你个菜狗，还说别人，你连个瓜都抱不动。”
菜狗，是周漾骂他，他跟着学的。
这要换平时，周漾高低来一句，你行，你来！今天嘛，她笑嘻嘻道:“是是是！我是菜狗！三哥你说的对！”
周舟卷起袖子，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这瓜，咋比地边看到那几个还要大啊？
看着周漾那笑眯眯的眼睛，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往旁边点，我不好发挥。”
然后，弯腰，抱瓜。
“嗯……”
嗯了半天，脸都红了，就抱起来一小截就不行了。
“哈哈哈哈！”周漾憋不住了。
“还笑，想想咋搬回去吧，你个财心厚的，让你挑个小的，你倒好，不大的还不要，哪个大照着哪个摘。”
最后，是兄妹俩一人抱一头，抬着走的。
来到西瓜地边，把冬瓜藏好，这才去摘西瓜。藤蔓茂盛得已经爬到了地边，周漾蹲下身，拨开层层墨绿的叶片，露出几个滚圆带花纹的瓜。
“这是西瓜，从南边传来的稀罕物，去年县令大人给了一包乱七八糟的种子，就从里面挑了二十几颗，喏，就种了这一片。”
“咱们也没种过，我就想着试试看，没想到真成了。”她拍了拍其中一个，“听听，声音闷闷的，就是熟了。”说着，从腰后抽出把镰刀，利落地在瓜上划了个三角口，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汁水立刻渗了出来，周漾掰下一块，递给他：“快尝尝！”
周舟接过，入手沉甸甸，他学着周漾的样子，低头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那股燥热仿佛一下子被压了下去。
“怎么样？”周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周舟又连咬了几口，才顾上说话，嘴角还沾着点红瓤，“……甜！从没吃过这样……水多的果子。”
“是吧！今年种的少，明年咱们多种点，对了，你别吐种子，用手接着。”
“哦。”周舟一边吃，一边接种子，他没敢说，刚刚那些，他都给咽下去了。
“你知道这瓜多少钱一个吗？”
周舟摇摇头，又想到她看不到，这才出声，“多少？”
“一两银子！”
周舟停了下来，瓜也不吃了，“多少？”
“一两银子一个啊！”周漾道。
一两银子，一个。
周舟觉得，他有点不认识钱了。
还有，这吃的是瓜？这哪里还是瓜啊，这是吃的银子！
“还有呢！”周漾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带他走到旁边一片地里，指着那结着红红绿绿果实的植株，“这叫番茄，生吃，炒蛋，煮汤都行，也是稀罕东西，如今在县里可能卖钱了。”
她摘下一个熟透的，在衣角擦了擦，递给他，“这个也能生吃，酸甜的，你试试。”
这个他认识，周漾给他送过，“这个，多少钱一斤？”
“这个？”周漾一边摘，一边往嘴里丢，“这个便宜，六十文一斤。”
“六……”周舟麻了，“我才走了多久啊……”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感叹。
书箱里那些圣贤道理，似乎一下子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蓬勃生长着的变化，衬得有些遥远。
周漾侧头看他：“哥，家里都好，村里也好，你呢，喜欢念书，就扎扎实实念，别想其他的，我说句大言不惭的话，你妹妹我啊，如今可能赚钱了，别说供你一个，就是再多几个都成！”
周舟还挺喜欢念书的，只不过一开始家里钱还没那么多，所以他就想着，多认几个字就回来，帮周漾做生意。
可如今……
周舟一边摘番茄一边思索，看着指尖上的番茄汁，鼻尖是泥土跟阳光的味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草屑，“走吧，回家了！”
“等会儿啊！”周漾往下跑，“我摘点辣椒，回去炒肉吃，不对不对，回去烧了拌着吃，今天这肉，把我吃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