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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家是村长家。

村长杨建平正在院子里磨镰刀,准备明天下地。

王氏坐在门当前缝补衣裳,偶尔抬头来看一眼。

周春成推开院门,喊了一声,“村长!”

杨建平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镰刀。

周春成喘了口气,笑着说:“我家那几条狗子在山里撵了头野猪,八九十斤的样子,我正找人帮忙收拾呢,晚上大家就别做饭了,一块儿上家里来吃,您也来。”

“啥?野猪?”杨建平一愣,手里的镰刀没攥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尖正擦着他的脚指头落下去,差一点就剁上了。

王氏腾的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个死老头子!拿把镰刀都拿不稳,你那个脚指头是不想要了是吧?”

杨建平缩了缩脚,低头看看,鞋面上连个印子都没有,讪讪地笑了笑,“没碰着,没碰着。”

王氏骂骂咧咧地蹲下来把镰刀捡起来,又扭头看周春成,脸色缓和了些,“春成,你家那狗真撵着野猪了?”

“真撵着了,这会儿还在院子里搁着呢,春仁两口子已经等着了,就等人齐了下刀。”

“那敢情好!”王氏把镰刀往磨刀石上一搁,拍了拍手,“你叔一会儿就去,用不用我也去帮忙?烧个水啥的?”

“婶儿您要是得空也来,人多好办事。”

“成,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周春成朝杨建平笑了笑,“村长,那我先回去了,您忙完过来。”

“哎,就来就来。”杨建平应着,弯腰把镰刀捡起来放好,又回头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瞪他,“看啥?还不快去洗把脸?一身的灰,也不怕人笑话。”

杨建平嘿嘿笑了两声,端着水盆去舀水了。

周春成出了村长家的院门,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一路上,有人家已经听见动静,站在门口张望,他笑着招呼,“晚上都来啊,野猪肉,管够!”

喊完一圈回到自家院子,灶房里的水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周春仁蹲在磨刀石旁边,手里的菜刀磨得锃亮,拿拇指在刃口上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

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人了,陈家旺、周春喜、周贤明他们,几人正围着野猪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狗真行,这么大的野猪也给撂倒了。”

“春成,你这狗养得好啊,回头下了崽给我留一只呗。”

“下啥崽啊,我家这俩都是公的,春仁家的才有母的,让他给你留去。”

周春成笑着应,撸起袖子走到野猪旁边,“人齐了就开始吧,水也开了,先把毛烫了。”

陈春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把大铁勺,“锅里烧了两锅,火塘上还有一壶,估摸着是要不赢的。”

“那可不好说,这野猪跟家猪不一样,废水得很。”周春仁道,“你回去把家里那个壶也拿来烧上,万一不够呢。”

陈春花一听,对着一旁的儿子道:“阿正,你回去把烧水壶拿来。”

“水好了?那就动手吧!”

“成,动手!”

“动手动手!”

男人们卷起袖子,开始烫猪,刮毛。

周家这边在忙着,被喊到过来吃饭的那些人家也动起来了。

王氏一边翻着背篓,一边朝屋里喊,“老大家的,你先去帮忙,手脚麻利点。老二家的有身子就别去了,人多,磕到碰到就不好了,在家歇着吧,别到处窜。”

程氏本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正站在房门口等着呢,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她扶着门框走出来,声音软绵绵的,“娘,我又不去人多处,到时候我就搁屋里坐着就行,不往人多处钻就没事了。”

王氏手里的背篓往地上一扔,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早已荡然无存。

“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儿似的,砸得实实的。

“搁人家屋里坐着,这话你都说得出口?你哪来的脸啊?就这么馋这口肉?家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平日里克扣你了?”

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氏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别一副眼皮子浅的模样!你丢得起这个人,我跟你爹丢不起!哪都别去,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若是舔着脸过去,别说你肚子里还有我老杨家的娃,照样给你送回娘家去!真以为肚子里揣了块肉就能作福作歹了?我跟你爹还没死呢!”

这话说得重了些,程氏眼圈红了,低着头转身回了屋,门帘子摔得啪嗒作响。

王氏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往背篓里塞东西。

徐莲花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菜刀,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王氏跟前。

“娘,就空手去吗?是不是不太好?”她压低了些声音,“要不,咱们带点东西?这野猪得的突然,阿哥他们又请客吃饭,家里只怕也没什么预备,要不咱们上地里拔点带着过去?”

王氏一听这话,脸色立马缓了过来,眼睛里有了笑意。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大儿媳妇,点点头,“你跟我想一块去了。”

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你先去帮忙,手脚麻利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人懒,我去地里拔点菜啥的,一会儿就过来。”

徐莲花应了一声,提着菜刀出了门。

王氏也背起背篓,拿上镰刀,往后院菜地去了。

村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往周家去了。

刘桂香端着一碗腌菜,还拿着一把芫荽,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人家请客吃饭,咱可不能空着手去,这腌菜是我今年新渍的,脆生着呢,拿来炒肉可下饭了,正好下酒。”

陈家旺媳妇提着一篮子鸡蛋,里头还塞了几把葱,“我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是攒的,带去添个菜。”

陈乐平他娘拎着一块腊肉,用粽叶捆着,老远就喊,“老妹妹,你也去啊?”

“去!咋不去?春成上家里喊了,说是家里的狗撵了野猪,喊大家一块儿吃呢!”刘桂香停下来等她。

“我也听说了,这不,把墙上挂的那块腊肉取下来了,也没多少,就是个心意。”

一路走,一路有人加入。

有的抱着两颗青菜,有的提着一兜萝卜,还有的拎着两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鲫鱼,用草绳穿了鳃,还在甩尾巴。

到周家院子的时候,灶房里已经忙开了。

胡氏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外头有人喊,一抬头,就看见刘桂香端着一碗腌菜走进来。

“三婶儿你来了,你说你,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啊。”胡氏笑着接过。

“也不是啥好东西,不过今年这腌菜腌的好,拿炒肉下饭。”

话才说完,陈家旺媳妇也进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云喜,鸡蛋放哪儿?”

“放桌子上,放桌子上……”胡氏忙不迭地招呼。

陈乐平他娘也跟着进来了,把腊肉往桌上一放,“这块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一直没舍得吃,正好今天人多,炖了添个菜。”

“哎呀,这咋好意思……”

“春成媳妇你就别客气了,都是自家东西,又不是花钱买的。”

又有人端着萝卜进来,有人提着鱼进来,还有人拎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

灶房里的桌子上很快就堆满了,地上也摆了一溜。

胡氏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接这个,一会儿谢那个,嘴上说着“别带了别带了”,脸上却笑开了花。

陈春花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看见满桌子的菜,啧啧两声,“好家伙,这是把半个村的菜都搬来了?”

胡氏笑着骂她:“你少贫嘴!快进来帮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来了来了!”陈春花撸起袖子挤进来,一边洗手一边说,“我就说嘛,春成哥家请客,大家肯定都不会空手来,村里人就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胡氏笑着点点头,手上切菜的刀没停,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把整个灶房熏得暖烘烘的。

院子里,周春成和几个男人已经支好了案板,磨好了刀,准备动手收拾那头野猪。孩子们围在边上,伸着脖子看,被大人一声“离远点”又给轰开了。

老板和发财趴在墙角,尾巴时不时甩一下,眼睛一直盯着灶房的方向。

大黄和小黑也凑过来,四条狗挤在一起,等着晚上的肉骨头。

太阳慢慢往西边走,院子里的热闹劲儿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