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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子这一倒下,把大家都吓得不轻,好在每天吃药,隔三差五的李荣升也会过来帮着针灸。

眼瞅着他一天天好转,一家人都松了口气,这时候,村里又再次忙了起来。

十月十四,小雪。

节气虽然叫小雪,天上却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后背发暖。

地里的红薯藤早就扯完了,一垄一垄的土埂光秃秃的,裸露的泥土被霜打过,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硬壳,踩上去咔嚓响。

经过霜降、又被露水浸过的红薯,比其他时节挖出来的要甜得多。

村里人都知道这个理,所以到了小雪前后,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背着筐,下地了。

周春成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把锄头放水打湿,敲敲打打的看看紧不紧。

又检查了一遍筐的绳子,确认结实了,才招呼家里人出门。

胡氏背了个大背篓,周漾扛着锄头,周清也从县里回来了,她说铺子里这两天不忙,回来帮忙挖两天红薯。

杨一朵身子重了,蹲不下,胡氏不让她去,留在家里看家做饭。

到地里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山头。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田埂上,颇有几分仙境的感觉。

放眼望去,地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陈家旺两口子来得最早,已经挖了小半垄,地上一摊一摊的红薯,白色的皮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秀霞也来得早,正蹲在地头,正把红薯上的泥搓掉,装进筐里,边装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三叔公坐在自家地边上歇气,眯着眼看着满地的红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春成哥,你们也来了?”陈家旺直起腰,朝这边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你们倒是来得早。”周春成应着,走到自家地头,把筐放下,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举起锄头,“今年雨水好,这红薯肯定差不了。”

第一锄下去,锄头切入干裂的土层,轻轻一撬,一大兜红薯从土里露了出来。

白皮,个头匀称,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粗细,一窝窝挤在一起,时不时的还能带出来几个土蚕。

周春成把土蚕捡出来,“这粪丢多了,这土蚕也多,看看这红薯,被舔得坑坑洼洼的。”他拿了一根大红薯,只见红薯表面的皮都被舔得差不多了。

胡氏看了一眼道:“我这边也挖出来好几只了,怪肥的。”

胡氏拿起锄头就要拍死,周漾拦住了她,大喊一声,“娘!”

“干啥!”胡氏被她吓了一跳,“你这孩子,一惊一乍干嘛?吓死我了。”

“嘿嘿!”周漾傻笑一声,“别拍别拍,我捡着回去喂鸡。”

周漾早有准备,从背篓里拿了个竹筒出来,把土蚕一个一个丢进去。

胡氏看得眉头直皱,“咦,看着就是骨头麻,你这孩子,虫子也玩。”

“这虫肥得很,拿回去喂鸡能多生几个蛋。”

周漾蹲下来,把土蚕从土上抠下来,丢进竹筒里,装好,捡完了还不忘问问周春成,“爹,还有嘛?”

“没了没了。”周春成埋头哼哧哼哧的挖。

“那你们挖到了记得喊我啊,我捡着回去喂鸡。”

说完把竹筒放稳,蹲地上开始捡红薯。

从土里翻出红薯,抖掉泥,放进筐里,嘴里啧啧称奇,“爹,你看这个!这么大个!”

胡氏也扭过头来看了看,笑着说,“今年这红薯,比去年的还壮,霜打过的就是不一样,皮都发亮了。”

周清没说话,弯腰把红薯上的泥搓干净,一个一个码进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在县里待了几个月,手还是那么利索,一点没变。

隔壁地里,王秀霞挖出一窝特别大的,举起来给大家看,嗓门大得半条田埂都听得见,“你们看看!这窝!少说五六斤!我家今年这红薯,怕是比上半年种的还要多收两成呢!”

“你家那块地本来就肥!”陈家旺笑着回她,“我家的也不差,你瞧这个——”他也举起一个,比王秀霞那个还大一圈。

“哎哟,还真是!今年这是咋了?风调雨顺的,啥都长得好!”

三叔公慢悠悠地走过来,背着手,在周春成家地头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点了点头,“嗯,这个好,今年这红薯,甜,霜打过的,煮粥都出油。”

周春成直起腰,擦了把汗,笑着问:“三叔,您家那块挖了多少了?”

“才挖了两垄,估摸着能比上半年多出个三成来。”三叔公说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今年这雨水,来得巧,前面旱了一阵,后面下了几天透雨,红薯正长个的时候,水跟上了。再加上你们家教的那些法子,底肥足,垄起得高,这红薯能长得不好吗?”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周漾抬头一看,是陈春花和她家两个小子,正蹲在地头吃生红薯。

陈春花掰开一个,里面白生生的,汁水都渗出来了,咬一口,脆生生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咔嚓声。

“春花婶!你们家红薯甜不甜啊?”周漾喊了一嗓子。

“甜!比蜜还甜!”陈春花举着手里的红薯朝她晃了晃,“你们也尝尝!今年的新红薯,又脆又甜,跟吃梨似的!”

周漾忍不住了,从筐里挑了个小的,在衣角上蹭了蹭泥,咬了一口。

果然,脆生生的,汁水满口,一股清甜顺着喉咙往下走,带着泥土的香气和霜后的那种特有的醇厚。

“好吃!”她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胡氏笑着骂她,“还没洗干净呢,就往嘴里塞。”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周漾含混地说,嘴里嚼着红薯,腮帮子鼓鼓的。

日头渐渐升高,地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大人挖,孩子捡,老人坐在田埂上,把红薯上的泥搓干净,装进筐里。

一筐装满,就抬到地头,倒进大背篓里,等着运回家。

孩子们捡得快,大人挖不过来,他们就在地里跑来跑去,玩一会儿,又干一会儿。

有的帮着捡红薯,有的在土里翻虫子,还有的掰了根红薯藤当鞭子甩。

周贤明也在地里,他家的地就在周家旁边,一个人弯着腰挖,小叶子和阿远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后面捡。

胡氏看见了,让周漾过去搭把手,周漾跑过去,帮着挖了几垄,又跑回来。

“阿明家的红薯也不赖。”她回来跟胡氏说,“就是他们家那块地瘦,个头比咱家的小一圈。”

“地瘦没办法,底肥跟不上。”胡氏叹了口气,“明年让他多沤点粪,地养肥了,啥都能长好。”

周春成放下锄头,走到田埂上,喝了口水,看着满地的红薯,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他对胡氏说:“今年这红薯,除了留种的,剩下的咱都存起来,明年该育苗育苗,还有多的,就拿去卖一点。”

“成。”胡氏点头,夫妻俩有说有笑,有商有量的。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挖了不少了。

有人回家做饭,有人在地头支起锅灶,煮红薯当午饭。

炊烟从地里升起来,混着红薯的甜香,飘得满田野都是。

周漾饿了,掰了个红薯啃着,坐在田埂上歇气。

她看着地里忙碌的人们,看着那一堆堆堆成小山的红薯,心里想的是,今年的冬天,家家户户都有红薯吃了。

熬粥、蒸着吃、烤着吃、做粉条、晒薯干……怎么吃都行。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红薯的甜香,暖洋洋的,不像小雪时节的风,倒像是秋天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