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十月底。
周家的荒山已经拾掇好了,温泉也围了起来,旁边的木屋敲敲打打的,总算是赶在天冷之前完工了。
木屋不大,但结实,柱子是山上的松木,墙板刨得光溜溜的,连毛刺都没有,屋顶铺了厚厚一层茅草,压得实实的,风吹不透,雨淋不湿。
里面砌了一个火塘,火塘上方吊着一口铁锅,旁边堆着一小堆干柴。
木架子上摆着几个碗,几双筷子,还有一小罐盐巴。
这些是干活的时候搬过来的,为了节省时间,一家人就在这里做饭吃了,吃完就接着干活。
床是周春成自己打的,木料厚实,床头还雕了两朵花,虽然雕得歪歪扭扭的,不细看还以为是两个土豆。
桌子和凳子也陆陆续续搬进来了,椅子不够,又从家里搬了几条板凳。
周漾还往那边搬了两个火盆,一个搁在屋里,一个搁在换衣裳的地方,说是烧上炭火,起来穿衣裳的时候不冷。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早晨起来,院子里那棵李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就冷。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气,灶房里的火塘不敢灭了,晚上压上炭火,早上扒开,添把柴,火苗就蹿上来。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她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忽然说了一句,“温泉都弄好了,咱们一家人去泡一泡呗。反正现在也没啥事儿,地里活也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
周春成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了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去。”
杨一朵在旁边捡红豆,今年红豆长得不太好,好些都不饱满,需要捡出来然后炒一炒,磨成粉拿来喂猪,不然倒出去就浪费了。
昨晚周漾说,想吃酸汤红豆猪脚了,这不,杨一朵起来就开始捡了,想着捡好泡上,晚上就能熬来吃了。
这会听见要去泡温泉,脸上露出点笑来,说她也想去。
胡氏看了她一眼,叮嘱了一句:“你就别去了,这大冬天的地滑得很,还要爬坡,你在家吧,等你生了再去也不迟,反正温泉也不会跑。”
“黍宝,你好了没啊?”胡氏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毛巾搭在篮子边上,还塞了一块她自己做的胰子。
周一方背着个背篓,背篓里铺着一块布,布上搁着几件换洗衣裳。
周春成站在最后面,两手空空,就夹着一件换洗的褂子,等着出发。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等了半天,还不见周漾出来,就听见她在灶房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哒哒哒的,跟小蜜蜂似的,忙出忙进,灶房的门被她开开关关好几回。
“黍宝,快点,日头都老高了。”胡氏又催了一声。
“来了来了!”周漾应了一声,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点喘。
大家扭头看过去,都愣住了。
只见周漾从灶房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得冒尖,鼓鼓囊囊的。
最上面是一盆鸡蛋,用布盖着,鸡蛋下面塞着几根红薯,红皮的,个顶个的壮实。
旁边是几个洋芋,圆滚滚的,还带着泥背篓的侧面挂着一个小布袋,鼓囊囊的,里头大概是瓜子花生之类的零嘴。
她左手里拎着一个烧水壶,壶嘴朝前,壶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还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茶叶、木瓜片、红糖,还有一个粗陶茶壶,几颗干辣椒,一小包盐巴。
胡氏看着女儿这副装扮,嘴角抽了抽。
再看看她那背篓,又看看她那手里拎的东西,脑子里转了三个弯,硬是没转过弯来。
周春成把锄头靠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漾,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周一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扭头看了看自己背篓里的换洗衣裳,忽然觉得自己这背篓空得像没装东西。
周漾来到他们身边,看着几人站着不动,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地催促,“走啊,咋不动嘞?日头都老高了。”
胡氏吞了吞口水,指着她那背篓,声音都有点发飘,“黍宝,咱们是去泡澡吧?”
周漾点了点头,眼睛眨巴了两下,“是啊。”
周春成指了指她背后的背篓,嘴唇动了动,忍不住了,“那你这是……?”
周漾感觉背篓有点沉,往上掂了掂,把背篓带子往肩上勒了勒,喘了口气,不以为然地说:“一会儿泡完了,正好歇一歇,烤个红薯啥的,也不急着回来,反正现在也没啥活。”
她说着,把烧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迈开步子就往院门口走,“快点快点,去晚了太阳就要下山了。”
冬天,日头比较好的也就那么几个时辰。
胡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水凉不了,那是温泉,又咽回去了。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拎着篮子跟了上去。
周春成走在后面,嘴角抽了好几下,想笑又忍住了,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周一方背着那个几乎空荡荡的背篓,走在最后面,忽然觉得自己的背篓轻得像没有,脚步都有点发飘。
一家人出了院门,走到陈春花家门外,胡氏喊了一声:“春花,好了没?走了!”
“哎!来了来了!”院子里传来陈春花的声音,然后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还有她催促男人的声音:“快点快点,人都到了,你还在磨蹭啥!”
又听见她家男人的闷声应了一句,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陈春花从院子里冲出来,头上裹着一块花布巾,手里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从篮子边上露出来,风一吹,花花绿绿地飘着。
她男人周春仁跟在后面,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几个葫芦瓢,还有一把砍柴刀。
后面跟着陈春花婆婆李氏,老人家也想去凑个热闹,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看样子也带了不少东西。
两个儿子周贤云和周贤正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的啥看不见,但听着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大概又是瓜子花生之类的零嘴。
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跟周家的人汇合,两家人凑在一起,十几个人的队伍,沿着村道往后山走。
路上碰见王秀霞,她正蹲在门口洗衣服,看见这么大一群人,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你们这是上哪儿去?搬家啊?”
胡氏笑着说:“去泡温泉,去不去?”
王秀霞想了想,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说:“去!等我换个衣裳。”
说完转身就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了,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换洗的衣裳,跑着跟了上来。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
周漾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装得冒尖的大背篓,手里拎着烧水壶,步子迈得稳稳的,走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走了约莫两刻钟,到了山脚。
远远就看见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的石头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领口掖得严严实实的。
周老太站在他旁边,手搭在额前朝山路上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周春燕带着两个女儿站在后面,周贤明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玩。
看见山路上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周老太把手放下来,脸上露出笑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周漾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装得冒尖的大背篓,手里还拎着烧水壶,看见周老太,加快了步子。
等他们走到跟前,周老太看清了每个人手里提的、肩上扛的、背上背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脖子伸得更长了,目光从队伍前头扫到后头,又从后头扫回来,嘴角抽了好几下。
她看着周漾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又看了看陈春花肩上那个沉甸甸的篮子,再看看王秀霞手里提的包袱。
忍不住开了口:“你们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说就去泡个澡吗?”
她伸着脖子往后看了看,后面还有人,还在往上走,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似的。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知道的是去泡澡,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逃难去了。”
她话音落下,大家先是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打量了一下。
周漾背篓里冒着尖的红薯、洋芋、瓜子、花生、鸡蛋、红薯干、烧水壶,陈春花篮子里塞得满满的衣裳和零嘴。
王秀霞手里提着包袱,周一方背篓里还搁着几个葫芦瓢和一捆干柴。
大家互相看了几眼,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王秀霞笑得最厉害,腰都弯了,指指这个指指那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还别说,婶子这样一说,还真挺像的。你看你们那背篓,那篮子,那麻袋,还有你——”
她指着周漾,笑得直拍大腿,“你那背篓都冒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山住个十天半月呢。”
胡氏也在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指着周漾说:“是说,我们就拿了一身换洗的衣裳,这黍宝,大包小包带了一堆。她爹还说她呢,说这是去泡澡,又不是去野炊,她这还带了一堆吃的。这丫头非要说泡完怕饿。”
她说着,学着周漾的语气,“‘泡温泉可费体力了,泡完肯定饿,不带吃的怎么行?’”大家又是一阵笑。
周漾被她娘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背篓往上掂了掂,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错。”
胡氏声音刚落下,陈春花也出声了。
她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胡氏,嗓门大得半山腰都能听见:“啥?你们没带吃的吗?”
她刚说完,只见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她。
周漾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指着周春仁背后的背篓说:“春花婶!你也带了吃的啊?”
陈春花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周春仁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掀开盖在上面的布给大家看。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其余的全是吃的,洋芋、红薯、南瓜,还有一包她娘做的麦面饼子,烙得两面金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个小盆里装着。
边上还塞了一小罐咸菜,坛子口用布扎得紧紧的。
她拍了拍背篓,背篓被拍得啪啪作响,说:“肯定要带啊!这泡完估计也要很久的,正好咱们烧个火,整点东西吃吃。”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又高了些,“以前老听他们说什么,那些富贵人家,好像是有啥踏青,好像就是带些吃的出去玩吧?咱们也学学他们,咱们也带上东西,泡汤泉,吃东西,嘿嘿,咱们也是踏上青的人了。”
她不知道“踏青”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就听人说那些有钱人家都喜欢,带上东西,出去外面吃。
有钱人家都喜欢的,那肯定差不了。
虽然她买不起人家那些精致的点心,但她家的洋芋、她娘做的麦面饼子,也很好吃啊。
听她这样一说,王秀霞跟周春燕对视了一眼,两人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篮子,竟然觉得陈春花说的也没毛病。
周春燕低头看了看周贤明,周贤明手里就拎着一个小包袱,里头除了换洗衣裳啥也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说:“这……要不你们先去,我也回去拿点东西?”
王秀霞也在旁边附和,说要回去装点瓜子花生。
陈春花一把拉住了王秀霞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了周春燕的袖子,力气大得两人都挣不开。
她嗓门响亮,在山脚下来回回荡,“哎!还回去干嘛?”
说着,她拍了拍周春仁身上的背篓,又指了指周漾的背篓,再指了指自己的篮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带的多,够你们吃的了!走走走,泡汤泉去。这汤泉我还真没泡过呢,咱们今天也体验一把那些富贵人家的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好像真的要去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王秀霞被她拽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嘀咕,“那多不好意思,吃你的……”
陈春花手一挥,步子迈得飞快,头都没回,“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外人,下次我带少了吃你的不就行了?走啦走啦!”
王秀霞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也就跟着走了,脸上带着笑。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他转过身,对周老太说了一句:“走吧,上去吧,不然一会儿连柴火都要被她们搬上去了。”
周老太笑着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周贤明跟在他们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小包袱,不紧不慢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路上这群吵吵闹闹的人。
一行人开始往山上走。
山路不仅陡,还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周漾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东西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烧水壶在她手里左摇右摆,壶盖偶尔磕一下壶口,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陈春花跟在她后面,嘴上还在跟王秀霞说个不停,“你以前泡过汤泉没?我长这么大,连澡堂子都没去过,更别说汤泉了。就在家里洗过,夏天还行,冬天那水凉得快,屁大会儿就跟刀子似的,洗一次骨头缝都疼。”
王秀霞说她也只在家里洗过,冬天就多烧点热水,哪敢泡澡,怕着凉。
陈春花说今天不怕,温泉水是热的,泡完还能烤火,有洋芋吃,有饼子啃,还能嗑瓜子。
说到后面,她自己也笑了,说这日子比过年还舒坦。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前面的山路上,斑斑驳驳的,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山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但不冷。
队伍在山路上拉得长长的,前头的人已经拐过了弯,后头的人还在山脚慢慢往上走,远远望去,像是一排五颜六色的蚂蚁,在山坡上缓缓移动。
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飘荡,惊起了几只躲在灌木丛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周漾回头,只见身后跟着一串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挑着担的,背着篓的,提篮子的,拿包袱的,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
队伍拉得老长,从前头看不到后头,从后头看不到前头。
路边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