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过炉子烤的红薯没问题后,一家人又忙活起来了。
周漾拿着背篓钻进库房里挑红薯,库房不大,红薯堆在墙角,用稻草盖着,怕冻坏了。
她把稻草扒开,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红薯,长的、圆的畸形的,啥样的都有。
她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挑。
挑的都是那种个头均匀的,太大的不要,得留着自己家吃,那样的不容易烤熟,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太小的也不行,没人要,烤出来干巴巴的,没啥吃头。
买东西嘛,一样的价格,大家都抱着占便宜的心理,都喜欢大的,觉得大才划算。
但烤红薯这事不能光看个头,得看品相,得看烤出来效果。
红薯被霜打过,本来就够甜了,挖回来后,又放在院子里晒了一天,收进屋里,现在又放了这么久,甜度早已超标。
她挑得仔细,一颗一颗地过手,大小差不多的放进背篓里,歪瓜裂枣的扔到一边。挑了一会儿,背篓就满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伸手提了一下背篓,没提起来。
劲儿使猛了,感觉腰有点疼,她嘶了一声,也没在意,揉了揉腰,伸着脖子朝门外喊:“大哥!大哥!帮我提一下红薯,捡多了,有点提不动。”
周一方正在院子里支大盆、打水,听见喊声把桶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
他探头往库房里一看,只见满满一背篓红薯,堆得冒尖,挤在一起。
他的嘴角抽了抽,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捡少了,下次多捡点,你看,这背篓都没上尖,少说少装了一二十斤。”
周漾嘿嘿笑着,知道她哥因为担心而阴阳她,也不恼,挠了挠头说:“我这不是没留意嘛,捡着捡着就满了。”
她摊开两只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周一方弯腰,两只手抓住背篓的边沿,用力一提,背篓被抱了起来。
有点分量,他说话声音都粗了几分,咬着牙说:“还行,知道喊人来搬不是自己动手。”
周漾这人,要强,不服输。
换个人,可能就是:有点重啊,背不动,丢一点吧。
到了周漾这里就是:劳资还就不信了,这点我都背不动?非得自己扛,扛不动也要扛,扛完了腰疼好几天。
这回她学乖了,知道喊人了,周一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但嘴上不说,用阴阳怪气的方式表达关心。
胡氏等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玉米壳子,准备洗红薯。
看见周一方抱着那一大背篓红薯走出来,嘴角抽了抽,眼睛瞪大了一些,声音都高了半度,“黍宝,这第一天要得了这么多吗?有没有人买都不一定。”
她走过去,扒开背篓看了看,满满当当的,少说一百多斤。
按第一天来说,委实是多了些,她心里没底,怕卖不完,又怕女儿受打击。
周漾从库房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没事儿,多洗点出来,卖不完也不会坏,就怕带去的不够卖,有备无患嘛。”
她说着,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像是哪里不舒服,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她蹲下来,跟着胡氏一起洗红薯,红薯得洗干净,泥巴搓掉,根须掐了,被土蚕啃过的挑出来。
洗好的红薯搁在簸箕里,沥水,晾干表面的水分,明天再装好上路。
周家院子里的动静不小,左邻右舍的自然也听到了。
陈春花端着个盆从自家院子里出来,盆里装着刚切的猪草,她本来是要去喂猪的,听见周家院子里叽叽喳喳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王秀霞也正好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
两人在周家门口碰上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周家走。
“哟!胡姐,忙着呢?我说咋这么大动静。”
陈春花走了进来,把盆搁在墙根,眼睛已经盯上了院子角落里那个炉子。
她围着炉子转了一圈,眼里满是好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物件,“这个就是你们家那个烤红薯的炉子?”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炉壁。
胡氏正蹲在地上洗红薯,看见她要摸,赶紧笑着提醒道:“对,就是烤红薯的炉子,你可别碰啊,烫,当心手。”
她指了指炉子侧面的风门,“刚刚才熄的火,炉壁还热着呢。”
陈春花赶紧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嘴里啧啧称奇,声音拔得高高的。
“我滴个乖乖,原来烤个红薯还有这么大的学问呢?这么讲究?这炉子,我见都没见过呢。我寻思着就用咱们那个炉子直接烤呢,灶膛里扒个坑,红薯往里一埋,上面盖层灰,过一会儿扒出来就能吃了。”
胡氏把手里的红薯放进簸箕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咱们那个炉子那咋行啊?一来,速度慢,埋半天熟不透。二来,烤出来的卖相也不好,黑乎乎的,全是灰,一拍尘土飞扬。火候也不咋好控制,一不小心就烤焦了,这个就不错,烤出来干净,味道也好,甜得不行。”
她说着,指了指炉子,“黍宝试了好几炉了,一炉比一炉好。”
说到这里,胡氏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朝周漾喊了一声:“对了黍宝,烤好的还有没?拿出来给你几个婶子尝尝。”
周漾正蹲在盆边洗红薯,满手是泥水,听见这话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有,炉子里还煨着几个呢。”
她戴上厚布手套,走到炉子前,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白雾腾腾的。
她伸手进去,摸了两下,掏出几个红薯来,搁在盘子里。
红薯表皮皱巴巴的,深褐色,有些地方渗出了糖油,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什么好东西啊?给我也尝尝。”
胡氏声音刚落下,就听到周老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家扭头看去,大门没关,周老太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拄着一根竹棍,走得稳稳当当的。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精神头看着不错。
周漾赶紧起身,去灶房搬了个凳子出来,放在院子里,扶着她坐下:“阿奶,你咋来了?”
周老太坐下,把竹棍靠在墙边,眼睛已经看向了院子里那个炉子,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这不是听阿武说你们今天去拿什么炉子嘛,我寻思着过来看看。”她伸手朝炉子方向指了指,“这个就是你们打的炉子?”
“对,就是这个。”周漾点头,把炉子上的盖子掀起来给她看,“这个烤红薯可好用了,受热均匀,烤出来干净,还甜。”
周老太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啧啧了两声,“看着倒是新奇,没见哪家用过,这铁皮打得挺光溜的,花了多少钱?”
周漾说了个数,周老太点了点头,说还成,不贵。
“阿奶,我爷呢?他怎么没来?”周漾把盘子端过来,搁在周老太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颗红薯,掰开。
热气冒出来,甜香一下子弥漫开来,混着冬天干燥的空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老太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棍,在地上点了点,说:“搁家里呢,他走路慢,就让他待着吧,我自己上来看看,反正也没多远,走几步就到了。”
周漾把掰开的红薯递过去,说:“阿奶,您尝尝,看看味道咋样。”
周老太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甜,比灶膛里烤的好吃,没有那股灰味,也干净,拿去卖合适,那城里人不像咱们庄户人家,咱们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们爱干净,若是用自家烤炉烤出来的,那灰扑扑的,只怕人家都不敢吃。”
红薯的香味太霸道了,陈春花和王秀霞也凑了过来。
周漾把剩下的那颗红薯掰开,一人分了一半,又把炉子里煨着的最后一颗也掏了出来,掰开,分给胡氏和周一方。
一人分了一根,大家蹲在院子里,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吹着热气,小口小口地吃着。
陈春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算是理解了胡氏刚刚说的话。
她咽下去,抹了抹嘴,说:“你别说,确实品相不一样哈,你看这个皮,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吃着也要更甜些,糯糯的,软乎乎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又抬头看了看炉子,啧啧了两声,“咱们自己烤那个,外面全是灰,一拍飞得满天是,跟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一样。那城里人哪见过这个?拍一下不得灰头土脸的啊?谁还会吃啊?估计都嫌弃得不行了。漾漾你这炉子不错,哪打的啊,我也去打一个。”
陈春花是打定主意紧跟周家步伐的,周家种什么她种什么,周家养什么她养什么,从凉粉草到番茄,从稻花鱼到红薯,一步都没落下。
日子也是眼见着越过越好,她心里对周家的信任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如今周漾要卖烤红薯,她也不甘落后,想着跟上去,哪怕一天卖不了多少钱,好歹也是个进项。
周漾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说:“就是镇上张铁匠那里,你让春仁叔去跟他说,打个跟我一样的炉子就行,图样我这儿有,回头我画一份给你。”
王秀霞在旁边听她们说着,把手里的红薯皮丢给脚边的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说了一句:“那我也去打一个,冬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推着炉子到街上去,卖一个算一个。红薯自家地里有,本钱又不要多少,卖的钱都是净赚。”
几个人吃着红薯,赞不绝口,都觉得这生意能成。
周老太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也不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她看着院子里这一堆人,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心里想着,周家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红薯吃完了,盘子空了。
胡氏把盘子收了,去灶房洗碗,陈春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回去喂猪了,猪还饿着呢。
王秀霞也跟着走了,说地里的菜还没收完,趁着天好赶紧收了。
周老太紧跟着站起来,拄着竹棍,说要回去了,老爷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周漾把她送到门口,“阿奶你慢点啊,明天我再烤了给您送去。”
周老太笑着摆摆手,说不用送,让她留着拿去卖钱。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树梢上照下来,落在炉子上,亮堂堂的。
周漾蹲下来,继续洗红薯,周一方在旁边帮忙,把洗好的红薯一个个码进簸箕里,摆得整整齐齐的。
明天,就是开张的日子了,得提前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