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跟周贤武先去送了凉粉。
牛车在茶楼门口停稳,车轱辘还没彻底停下,周贤武就跳下车辕,站在门口就是一嗓子:“九安哥!卸货了!”
“哎!来了来了!”九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急促。
片刻之后,人就从门里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大概是正在擦桌子。
看见周贤武,他笑着迎上来,一挥手,两个伙计就上前卸货。
他站在车旁,一边指挥伙计轻拿轻放,一边跟周贤武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哎?阿武,今天怎么晚了一刻钟啊?刚刚我们掌柜还在念叨呢,说你一向准时,今天迟了,只怕是有啥事耽搁了。”
周贤武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伙计,腾出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今天东西多,装车费了点时间,路上又走得慢,就晚了一些。”
九安点点头,目光从周贤武身上移开,余光忽然瞥见牛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他先没在意,以为是个过路的,眼睛已经转回去了,随即觉得不对,愣了一下,又扭头看了一眼,周漾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在牛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表妹?”九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睛瞪大,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你咋来了?”
周漾笑了笑,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朝牛车上的炉子努了努嘴,说:“家里种了点红薯,我过来试试看能不能卖得出去。”
九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牛车上那个铁皮炉子。
他围着炉子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炉壁,又凑近了看炉子的构造,啧啧了两声,说:“我听说了,那红薯,还有什么稻花鱼、番茄什么的都是你捣鼓出来的。表妹你可太厉害了,脑子是咋长的?我咋就想不到这些东西?”
周漾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也就是瞎折腾,成不成的还不知道呢。”
九安转过身,拉着周漾就要往茶楼里走,嘴里说着:“你们来得早,只怕没来得及吃饭,又赶了路,正好,来我请你们吃东西。热粥、包子、油条,都有,你想吃啥?”
周漾摆摆手,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说:“今天就先不吃了,改天来。”她指了指炉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迫,“我先去菜市那边试试,还不知道行情咋样,晚点有空了再来。”
九安点点头,也不勉强,站在门口想了想,忽然指了指茶楼门口的台阶,说:“成!要不……”他看了看门口的空地,又看了看牛车上的炉子,“你在我们门口试试?我们帮你推推,这边人来人往的,比菜市场那边还热闹。”
周漾有点犹豫,茶楼门口确实人多,进进出出的客人多,路过的人也少不了,是个好位置。
但她想着还要去保和堂那边,就摇了摇头,说:“我先去保和堂那边看看,晚点再过来这边试试。大爹那边我也得去一趟,好久没见着他了,顺道给他带点东西。”
说完,她转身走向牛车,弯腰从车上把那些大包小包一样一样搬下来。
她先把装鞋子的布包递给九安,又把装酱菜的坛子递过去,一样一样地交代:“这两双鞋子是我嫂子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脚。要是大了小了,你跟我说,我让我嫂子改。”
九安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布鞋纳得密密实实,鞋底厚实,针脚整齐,他拿手捏了捏,软硬适中。
“这几个是我娘给你装的酱菜,她说你喜欢吃这个,给你装了一些,让你没了再说,让阿武给你捎过来。”
九安怀里抱满了东西,手里还拿着那两双鞋,翻来覆去地看,眼里的欢喜怎么都藏不住。
他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都高了半度,“你替我谢谢你娘,嘿嘿,我就喜欢她做的酱菜,可下饭了。上次拿的那罐子,没几天就吃完了,我顿顿都要挖一勺子拌饭,我爹说我是‘酱菜精’。”
旁边的伙计卸完了货,站在旁边看着,一个个羡慕得不行。
一个小伙计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九安手里的东西,啧啧了两声,说:“九安哥,你表妹又来给你送东西了?又是鞋子又是酱菜的,比亲妹妹还亲。”
另一个伙计也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九安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表妹还缺不缺表哥?我也想去当。”
九安抬了抬下巴,腰板挺得直直的,眼里都是得意,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可不!阿嫂还给我做了新鞋子,你看这针脚,多密实。这鞋底,纳得多厚实,你们有吗?羡慕不来的。”
他把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台后面,又回来接周漾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好,嘴里不住地道谢。
货很快卸完了,凉粉桶搬进了灶房,空桶搁上了车。
周贤武把缰绳系好,拍了拍手,朝九安喊了一声:“九安哥,我们先走了。”
周漾也跟九安说了一声,要走了。
九安让她等等,转身跑进茶楼里,蹬蹬蹬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片刻之后,他手里拎了好几个油纸包跑了出来,往周漾怀里一塞,说:“这些你带着,饿的时候垫吧垫吧。卖得差不多了,到饭点了就过来,来这边吃饭,我请你。”
周漾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炉灶的余温,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笑着说:“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赶着牛车,沿着街边往保和堂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杂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牛车走得慢,周漾跟在旁边,时不时避让迎面走来的行人。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保和堂门口。
牛车刚停稳,周漾还没来得及下车,李荣升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像是正要出门。
看见周漾,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笑来,把药箱搁在门槛上,大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漾丫头,你咋来了?”
他看了一眼牛车上的东西,心里了然,笑着补了一句,“这是又捣鼓出来什么好吃的了?”
周漾嘿嘿笑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家里红薯收了不少,想着镇上还没人卖这个,就过来试试有没有市场。”
她说着,转身从车上把篮子提下来,递给李荣升,“对了大爹,我给你带了点菜。”
李荣升接过篮子,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一看,底下是几把绿生生的蔬菜,蒜苗、菜苔、小青菜、葱,根部还带着湿泥,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水灵灵的。
他把菜扒开一些,露出底下那层稻草,稻草窝里躺着几个青壳鸭蛋,圆滚滚的,挨在一起。
周漾点头,又把一个麻袋从车上拖下来,说:“笋干、菌子、红薯,都是自家产的,能放很久。你让大娘看着弄,炖鸡、炒肉都行,还有一罐子豆腐乳,我娘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荣升拿着东西,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了。
他把药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手来接过麻袋,嘴里念叨着:“你这丫头,不是跟你说了嘛,你们自己留着吃得了。怎么又送这么多过来?再拿这么多回去,你大娘又该骂我了,说我只进不出,只会往家里搬,不知道回礼。”
周漾笑着摆了摆手,把牛车上的绳子紧了紧,说:“这些玩意儿都不值钱,就花点力气的事儿,想着你们在镇上不好买,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习惯。”
李荣升笑得合不拢嘴,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铺子里,一边搬一边说:“咋吃不惯?你大娘跟我就喜欢这些干货,你是不知道,这些想买都买不到。镇上那些干货铺子,卖的都是陈年的,颜色发黑,闻着一股霉味,哪有你家这个好?这个笋干你闻闻,还有竹子的清香味呢。”他拿起一包笋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周漾见东西都搬进去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大爹,那我先走了,还得去菜市场那边看看。”
李荣升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别着急,卖不完就拉回来,放我这儿,明天接着卖。”
“哎!知道了。”周漾应了一声,跳上车辕,坐在周贤武旁边。
周贤武甩了甩鞭子,老牛迈开步子,牛车晃晃悠悠地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伙计们洒水扫地,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
周漾坐在车沿上,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的,心里盘算着到了菜市场该把炉子摆在哪个位置,该先烤多少颗,该吆喝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