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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香川没笑。那张向来带笑的脸,此刻静得像一泓深水。倒是楚云舟,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孙蝶心头一紧……这气氛不对劲。她连忙插话:“律大哥,温皇先生刚才还给我讲了好些有趣的故事呢,你也听听?”

话没说完,律香川已温和接道:“不了,老伯那边还得随时听候吩咐。夜深了,小蝶早些歇息吧。”他微微颔首,转身退出,动作利落,礼数周全。

孙蝶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指尖无意识捏了捏袖口,神情微微黯了下去。

身后,楚云舟的声音悠悠响起:“青梅竹马?”

“嗯……”她低头一笑,声音轻软,“律大哥待我,就像另一个哥哥。”

这话刚落,院墙外的暗影里,律香川脚步猛地一顿,旋即又迈开,步子却比先前快了几分。

“哥哥?”楚云舟低低重复,舌尖似在咂摸这两个字的滋味。

呵……倒也不算出格。小时候太亲近,长大便成了亲厚的家人。可若这份亲近里,早已悄悄变了味儿,而孙蝶自己尚未察觉……那这位“律大哥”,怕是要黑得更沉、更透了。

“虽不是亲兄妹,可比亲的还亲。”孙蝶浑然不觉他语调里的异样,自顾说着,“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吧?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楚云舟收回目光,笑意浅淡:“神女无心,襄王未必无梦。药已送至,不敢再扰姑娘安眠,告辞。”

“嗯!你的故事,我一定好好收着!”

他没应声,只颔首一笑,转身离去。

孙蝶关上门,屋内重归安静。可楚云舟刚走出几步,忽地顿住……黑暗中,一丝极细的破风声掠过耳际。他手腕一翻,三枚银针无声激射而出。

“呃!”闷哼混着血沫喷溅之声,一道黑影如断线纸鸢般撞出院墙,眨眼便没入浓墨般的夜色里。

另一边,律香川已回到自己房中。他将手中长盒置于案上,指尖缓缓抚过盒面……那缠枝莲纹,是孙蝶最爱的花样。掀开盖子,一支素雅玉簪静静卧在丝绒垫上,通体温润,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

这是他挑了整条街才寻到的,本想亲手给她戴上。可方才那一幕,让他把盒子合得严严实实。

“夫君,你回来啦?”林秀推门进来,眼里漾着暖光,径直扑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贪恋这一瞬的踏实。

“嗯,回来了。”他抬手揽住她肩,声音柔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好奇地望向桌上盒子。

“给你的。”他取出玉簪,亲手为她簪上鬓边。

那一刻,林秀眼中的丈夫,是世上最温柔、最可靠的人。

明江北岸,晴光潋滟。山坳里一座幽静山庄掩映在翠色之间,朱门青瓦,气派却不张扬。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蹲在墙根下,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眼睛瞪得溜圆……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气派的宅子。

他们本就是镇上混日子的小混混,做梦也没想过能当“大混混”。直到那场大水冲垮村子,俩人扒着半截门板浮出水面,命捡回来了,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把沾泥带水的古剑……剑鞘斑驳,剑柄却隐隐泛着青光。

他们刚琢磨着把这把瞧着就金贵的宝剑拿去换点银钱,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两个穿绫罗绸缎的体面人请进了这座山庄。那两人腰悬玉佩、步履沉稳,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主儿。

起初俩人心里直打鼓,以为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怕是小命不保;可没一会儿就听明白了……原来是人家公子爷亲自点名要见他们。至于为啥?他们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哇!仲少,这宅子……也太大了吧!啥时候咱也能住上这么一座?”徐子陵仰着脖子,眼睛都快粘在雕梁画栋上了。青砖墁地、回廊曲转,连窗棂上雕的都是活灵活现的游龙,他越看越觉得:这辈子要是能在这儿睡一宿,死了都闭眼。

“陵少,咱们早不是从前那个蹲墙根啃冷馍的混混啦!”寇仲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眼神亮得灼人,“这样的屋子?迟早……是咱们的!”

他怀里紧搂着的,正是楚云舟遗失的名剑……沧澜。那日大潮翻涌,卷走了人,也卷走了剑;如今却阴差阳错,落到了他手里。

前头引路的两人听见身后这话,嘴角一扯,无声冷笑。在他们眼里,两个泥腿子还惦记着高门大宅?纯属白日做梦。眼下太平年景,哪来的泼天富贵轮得到这种人?倒不如乱世里,刀口舔血还能搏个出身。

不多时,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一处清幽别院。院中竹影婆娑,石径蜿蜒,一位黑衣公子立于阶前,眉目如画,气度沉静。见二人走近,他缓步迎上,拱手一笑:“在下孤独信,敢问两位少侠高姓大名?”

声音温润,举止从容,仿佛春风拂面。更难得的是,他看两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俯视,笑意真切,像真把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当作了同辈人物。

“少侠?”寇仲心头一热,像有团火倏地腾了起来……从小到大,谁正经叫过他一声“少侠”?还是从这样一位贵公子嘴里说出来的!

“对!我们是少侠!”徐子陵立马挺直腰杆,嗓门都拔高了半截,“我叫徐子陵!”

“我叫寇仲!我们……”

“我们打江水村来!”

话音未落,两人抢着报家门,生怕慢了一拍就失了分量。粗声大气、手舞足蹈,半点规矩也没有。旁边两个护卫早已皱紧眉头,眼神里全是嫌恶……这等市井腌臜气,竟敢往这清净院里带?

可孤独信只含笑听着,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不是两个莽撞后生,而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贸然相邀,实属唐突。”他侧身让开一步,指着亭内摆好的席面,“两位想必还未用饭,我已备下薄酒粗肴,今日便由我作东,权当赔罪,请二位务必赏光。”

“这……”

“不太合适吧……”

嘴上推辞着,俩人眼睛早黏在那满桌佳肴上了……油亮的酱肘子、雪白的蒸鳜鱼、琥珀色的蜜酒泛着光……他们长这么大,连酒坛子都没摸过几次,更别说这般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