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回过神,对着前方虚空拜了拜。
再抬起头时,桑拢月发现视线竟被遮挡住。
原来,头顶多了个红盖头。
这术法倒是有趣。
可没等她仔细研究,就听青面司仪又道:“二拜高堂!”
包不易有点迟疑,小声问桑拢月:“小师妹,高堂是谁?不会是哪只鬼吧?我们真的要拜吗?”
“当然不拜鬼!早准备好啦!”桑拢月掀开盖头一角,抛给他一张画像,“我们拜师尊!”
包不易赞道:“对呀!师尊对咱们来说,就是高堂——”
然后他就噎住了。
这画的什么东西?这么抽象?
那是一张简笔画,勉强看得出一个长胡子的线条人,背着一把剑。
袍子上还有夸张的补丁。
但补丁的墨渍太浓,看起来像个破洞。
“……师尊瞧着好像更落魄了。”
包不易一边吐槽,一边掐了个法诀,让师尊的小小画像,立在眼前。
拜过高堂,便是夫妻对拜。
包不易还有点小害羞,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鬼姑娘的脸。
男艳鬼也不敢看桑拢月,瞧他那样子,不像同新娘子拜堂,倒像给姑奶奶磕一个。
磕头磕得结结实实,梆梆作响。
搞得桑拢月都想给他封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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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过天地,下一步便是送入洞房。
因为蒙着盖头,新娘子只能由喜婆牵着手,向前走。
桑拢月既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喜婆,却能瞧见拉着自己的那双手,腕子上的红绳是崭新的。
稍稍渡一丝灵力过去,就能感应到契约之力。
很好,是她的鬼。
不过,喜婆一路都不敢说话,直到洞房门口时,她才抓住机会提醒:“桑姑娘,不要上床!”
桑拢月:?
什么意思?
然而,青面司仪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莫要误了吉时!”
下一刻,房门洞开,桑拢月感觉背后有双手轻轻推了自己一把。
她下意识使出“千斤坠”,却还是一脚迈进了门。
……这就是规则之力吗?
桑拢月有一瞬怀疑,不是自己迈进去,而是喜房向她挪了一步。
她看看身后紧闭的雕花木门,又看看艳鬼:“怎么回事?”
艳鬼努力地向她挤眉弄眼,还比划手语,指着门外。
桑拢月懂了,对他传音入密:“门外有人偷听?”
艳鬼点头如啄米。
桑拢月:“他会偷听一晚上吗?”
艳鬼又摇摇头。
桑拢月便道:“那你就先按流程来吧,嗯,对了,不要上床。”
艳鬼的脸唰一下红了,羞涩地点头。
然后才清了清嗓子,用清润好听的声音,很专业熟练地说:“娘子,先坐下喝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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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卺酒是可以喝的。”沈玲珑说,“规则第四条。”
周玄镜却迟迟没动,只一下下捻着左侧小臂,问:“现在可以告知内情了吗?”
沈玲珑笑道:“周师兄果然不近女色吗?这可是洞房花烛,你却只记得那个交易?”
周玄镜淡淡道:“你还不算女色。”
沈玲珑:“……?!”
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沈玲珑气结,深呼吸几次,才说:“喝了这杯合卺酒,我再告诉你。”
周玄镜没碰那杯子,只道:“沈姑娘,何必再绕弯子?如今这房间只有你我……”
他又瞥了眼门外:“连窥视的鬼都已离开,你何不直说……你就是始作俑者?”
沈玲珑:“!!!”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她故作镇定。
周玄镜:“沈姑娘是聪明人,但也莫要把旁人当傻子。”
早在沈玲珑提出“合作”要求的时候,周玄镜就已经有所猜测。
只不过,明知是陷阱,他也会跳。
他不知道沈玲珑从哪里得知了“人面疮”。
也不知道明明无冤无仇,她为何要针对自己。
但有一点,她提到了臻穹宗,他就不得不来赴约。
周玄镜躲到三界交汇的“三不管地带”,就是因为心魔已经无药可医。
如果可能的话,他想隐姓埋名一辈子,永远不要连累师门。
师尊对他恩重如山,还有一群可爱的师弟师妹……
沈玲珑却道:“就算是我,周师兄又能把我如何?”
她捻了捻藏在袖中的因果骨简:“据我所知,今夜的‘洞房花烛’,凶险异常,周师兄敢赴约,但能保证全身而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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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婚的洞房花烛夜,自然是凶险的。
假如双方都是修真弟子的凶险程度是八,那么一人一鬼成亲的凶险程度就是十。
换句话说,十死无生。
包不易却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像个大姑娘似的,只用半边屁股挨了椅子。
仿佛忽然对瓷器产生了浓厚兴趣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圆桌上的酒壶。
还是鬼姑娘等得不耐烦,自己掀了盖头。
“郎君,”她催促道,“喝交杯酒吧。”
包不易记得规则,这酒是可以喝的,于是并没推辞。
有些紧张地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鬼姑娘:“……?”
鬼姑娘不可置信:“你这么容易就喝了?”
都不怀疑我的吗?
包不易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头好晕啊。
但他反应很快,当即抬起袖子,掩住脸,再放下时,头脑便恢复了清明。
他忙道:“礼未成,莫结缘。”
这是幽冥账簿中的规则,新婚夜,对新娘子这样说,方可保命。
鬼姑娘却问:“郎君,你在吃什么?”
当然是解药。
包不易可是饕餮道,那酒一入喉,便尝出了异味。
他甚至能猜出酿酒的原料都有哪些。
几息之间,便从储物袋里找出相克的食物——一种灵果种子。
包不易咯吱咯吱地咀嚼着灵果种子,却指着桌面上的坚果拼盘说:“花生,你要吗?”
“不吃了。”鬼姑娘摇摇头,“那些花生红枣和桂圆,是要洒在床上的……寓意着‘早生贵子’。”
说着说着,她脸就红了。
那新妇的羞涩,不像假的。
可包不易现在却更不敢和她洞房。
从前是不想——念着“男女授受不亲”,他觉得应该先成亲,顺序不能乱。
现在是不敢——那酒有问题!她还叫自己喝!
他还以为……这鬼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呢,如今看来,就是单纯来索他命的!
哎,无论皮囊多娇弱漂亮,性子多楚楚可怜,也是索命的厉鬼。
不能掉以轻心。
可该如何应对呢?
动粗自然是下策,杀了她,自己恐怕就要替她永远留在这领域内。
包不易灵机一动,有了!
既然那合卺酒有问题,自己为什么不将计就计呢?
包不易又倒了两杯,说:“娘子,刚才那杯喝得太快,都没交杯呢!”
听到“娘子”二字,鬼姑娘脸上的娇羞尽数褪去。
‘呵呵。’她心中冷笑,‘装什么尊重,这么快就叫娘子了!还不是想洞房?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样,没有例外!’
这样想着,鬼姑娘却笑得愈发娇柔:“那我们再喝一杯。”
包不易将一个杯子推给她,“这杯是你的。”
果然,鬼姑娘表面答应,却趁他不注意,偷偷换了杯子,才放心地一饮而尽。
包不易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
“嚼嚼嚼……礼未成,莫结缘!嚼嚼嚼……鬼姑娘,你怎么了?嚼嚼嚼,头疼吗?”
鬼姑娘痛苦地捂住脑袋,连魂魄都有些不稳:“这是怎么回事?你给另一杯下毒了?”
包不易:“这话说的!两杯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我吃了解药。”
鬼姑娘:“!”
包不易终于把灵草种子咽下去:“也没有下毒,只是添了几滴梦渊草的晨露。”
“梦渊草?!”鬼姑娘抱着头,虚弱道:
“不可能!据说这种灵草在阳间乱葬岗阴气最重处,枉死之人托梦之地,才有极低的概率长出来,收集它的晨露更是难上加难,你怎么会有好几滴?”
“难吗?”包不易挠挠脸,“听说我喜欢,四师弟每次去乱葬岗都顺手收集几滴,给了我一壶呢。”
鬼姑娘:“……???”
他四师弟是什么种类的奇葩??
为什么喜欢去乱葬岗?
包不易继续道:“梦渊草的晨露,是药材,也是上好的食材,最显着的作用就是增香,用我们饕餮道的话来说,它是食材本味的放大器。
所以啊,你给我喝的‘心魔引’也不例外。”
鬼姑娘骤然瞪大双眸:“你怎么知道那酒是心魔引?”
包不易哼道:“这不是常识吗?沾到舌头就尝出来啦!”
鬼姑娘:“……”
包不易熟练地背诵:“这酒我还会酿呢!忘川逆流水三升、未了愿之泪七滴,彼岸花花粉一钱……这个比例对吧?”
鬼姑娘:“……”
她不知道,她就感觉头好晕,快支撑不住了。
记忆最深处的、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快秃了。
包不易却有点上头,还在卖弄:
“集阴,制曲,炼基,发酵,养怨,窖藏……最后再用沉阴寒的玉髓做酒坛,将玉坛埋于轮回境的裂缝。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这个煞鬼领域,就处于轮回境的裂隙处吧?”
可惜,鬼姑娘没给他回应,她扶在桌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出的秽物,没有任何味道,只是落地后,就如同开水倒进了滚油,当即激起一片白雾。
包不易嚯一声,“这么多瘴雾!你的心魔得有多严重啊?”
一般来说,喝了这种酒,普通人会想起心底的执念、往日的苦难。
一生快乐的有福之人,顶多像喝醉了一样,睡上一会儿,做个噩梦。
像她这般,竟能把往日痛苦化作实体的雾气,激发出来,实属罕见。
不过,包不易可没有探究欲。
心魔引的作用时间有限,他得趁机逃跑。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却发现,门根本拽不开。
啧。
正要掐诀强行破门时,他却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要——!!!”
“!!”包不易吓了一大跳。
这、这一声怨气可太重了!
女鬼在叫他吗?
不应该呀!
那么重的瘴雾,说明这鬼姑娘生前的“心魔”,或者说“痛苦”特别刻骨铭心。
她应该陷进回忆里才对呀!
包不易一回头,就看到了女鬼……不,这姑娘生前的样子。
他第一个念头是:竟不是画皮鬼,她生前就长这样?
第二个念头是:她这会儿不是活人吗?怎么活在炼狱里?
被瘴雾中的景象震惊到,包不易停下了脚步,诧异地观看起来——
少女生得明艳动人,身量窈窕、明眸皓齿。
只是,白皙的皮肤上流着鲜红的血。
两道刺目而蜿蜒的红,顺着苍白的大腿,缓缓地留下来。
她正在嘶吼:“不要——!!!”
可那些人没有放过她。
五个低阶人族修士——看起来不超过炼气中期——一人扯她一条胳膊和腿。
剩下的那个,正在欺辱她。
人族修士笑得特别狰狞:
“都说魔族的女子天生放荡,嘴里说不要,心里怕是早已难耐!你们看她这模样,不正是想要得很么?”
另一个眯起眼,目光像刀子般剐过她全身:“怪了,我怎么没看见她的魔纹生在哪里?莫非藏在衣裳底下?”
“扒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拽着她左臂的修士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扒光了,哪儿藏得住!”
几只手同时伸向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衣裙。
“住手——!!”
这一次喊出声的,却是包不易。
他目眦欲裂,一掌携风雷之势向那几人劈去。
雾气溃散。
画面崩碎。
但只是暂时的。
前方瘴雾翻涌,又凝出新的景象。
包不易知道,瘴雾是有时间顺序的,他这样逆着向前,再看到的便是鬼姑娘遇害之前的画面。
他本能地不想再看。
这种凄惨的画面,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可瘴雾没有放过他。
不过几个吐息,浓浊的白再度吞没四周,新的场景已在眼前展开:
少女被紧缚在门柱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柱子的另一面,还绑着一名魔族青年,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而几名修士正在激烈争吵。
白衣人声音刺耳:“老子今天偏要上了这魔女!你能怎样?”
青衣人拦在前面:“不行!你我皆是修道之人,当以济世为怀,岂能……”
“怀个屁!”另一人双目赤红地打断,“我妹妹就是那样、那样死在魔族手里!他们杀得,我凭什么杀不得?我不光要杀,还要十倍、百倍地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