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玲珑:“……!”
可惜,再生气,她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修为倒退得厉害,在人界时,就已经掉落到金丹初期。
根本没能力挣脱三师兄的禁言咒。
而其他两位师兄也没给她求情的意思。
——显然,不止宁十败觉得她丢人,连萧凌逸和叶归真也认为她这种“公然恩将仇报”的行为,十分不妥。
沈玲珑又气又虚弱,却只能在心里呐喊:
我不是忘恩负义!我本就能逃出来,领域之主对我格外偏爱!
可她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情急之下,又使出最擅长的招式——装晕。
然而,沈玲珑弱柳扶风一样倒下时,离她最近的宁十败,本能地挪开了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应该把她扶起来时,沈玲珑已经摔了个狗吃屎。
他们的师尊云尘子实在没眼看,摆摆手吩咐徒弟们赶快把沈玲珑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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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小闹剧结束后,五大宗掌门便继续盘问周玄镜。
周玄镜有问必答,将有关老祖附身时的一切感知,全都和盘托出。
饶是如此,信息依旧少得可怜。
桑拢月倒是有些更深层的猜测。
譬如沈玲珑记忆中的‘模糊脸道人’,譬如收服肉身佛时对决过的‘魔族老祖’。
但她不打算禀明仙宗盟掌门。
——御兽宗宗主陆砚,奸诈狡猾,还同她有仇。
玄天阁阁主秦沧岳,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与云尘子交情不浅。
至于太虚宗的云尘子,那位前任师尊……更不用提。
总之,桑拢月不信任他们。
她打算事后再单独告诉自家师尊东方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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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快到来。
众掌门把各家亲传救出之后,便准备离开冥界。
大能们修为高深,不必走鬼市。
而弟子们都要回到鬼市与冥界交接的入口——“肉身寄存处”——先把各自的肉身穿回去。
变故便发生在这里。
有些人的肉身被‘工作鬼员’给弄乱了。
鬼市的鬼伙计们,一边碍于大能们的威压,瑟瑟发抖地去找,一边咕咕哝哝地抱怨:“谁知道他们还能活着回来,一般都要丧命于此的”……
这已经算比较不错的情况——
有些人神魂伤得太重,竟然没办法立即回到肉身上去。
——就比如那些被红衣新娘引诱成功,第二日只剩一片法袍的弟子们。
而据‘工作鬼员’说,不赶在卯时末之前,身魂合一,那人就有可能永远滞留在冥界,变成活不活、死不死的幽魂。
……总之,五大宗几乎乱成一锅粥。
而桑拢月早在入冥界时,就把包不易、洛衔烛、啸风的肉身,藏在了灵宠空间里。
周玄镜在冥界混迹已久,早找到法子,以肉身逗留幽冥。
至于薛白骨……由于长得太像鬼,当初直接被鬼伙计们误认为同行,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以真身走了进来。
所以,臻穹宗没遇到任何麻烦,全员飞速撤离冥界。
甫一回到熟悉的鬼市,桑拢月就立即把有关老祖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告知自家师尊。
东方扬听得很认真。
师徒俩叽叽咕咕说小话的时候,包不易等人已经把各自的骨灰坛子还了回去。
唯有洛衔烛的槐花姑娘,躲在坛子里不肯出来。
他们又不得不同鬼市看门人交涉。
那位不死不活的干瘦老头,险些把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瞪出去:“你们,你们竟都活着?怎么可能?!”
洛衔烛很有礼貌地表示自己的确活着,并客客气气与他沟通‘鬼不肯回到阳间’的棘手小问题。
但那老者态度格外强硬:“规矩就是规矩! 交易没完成,你不能出冥界!”
包不易同他讲道理:“交易已经完成,只是你家鬼在闹脾气。”
老者梗着脖子:“鬼市的规矩,最终解释权一向在鬼!”
啸风露出犬齿:“哎你这老头,怎么,想强买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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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拢月暂停了汇报,扯扯东方扬的衣袖:“师尊,那边好像吵起来了,你要不要去镇场子?”
东方扬淡定地说:“杀鸡焉用牛刀?……接着说,你看到了婴孩时代的自己?”
桑拢月于是一心二用起来。
——一边汇报情况,一边分出一缕神识,观看师兄师姐们的吵架战况。
而不出东方扬所料,片刻后,周玄镜将自己的寂灭无生剑,出鞘了半寸。
元婴期剑修的剑意,只露出一丝丝,看门人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瞬间就清澈了,甚至还带上一点谄媚:“其实可以通融……”
桑拢月:“。”
大师兄这么靠谱,难怪师尊如此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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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汇报完毕的桑拢月,也去找看门人,蹭了个大师兄的‘谈判成果’。
她学着三师姐的样子,也把鬼将军的骨灰坛子暂时留在身边。
正交易时,一对毛绒绒的雪白兽耳在眼前滑过。
原来是啸风好奇地探过脑袋:“小师妹,鬼将军也哭着喊着要留在你身边吗?”
鬼将军:“……?”
桑拢月在它骂街之前,忙解释:“冥界还有事情没办完呢,你忘了痋姑的嘱托吗?而且还有这个!”
说着,她拧开光阴葫。
里边立即蔓延出浓重的血腥味。
而透过葫嘴,还能看到漆黑一片的葫肚里,有两只白生生的眼球,正一瞬不瞬地瞪着他们。
“!”啸风吓了一跳,身上的绒毛炸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是六郎?”
桑拢月点头如啄米:“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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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方扬负着手,慢悠悠踱到周玄镜跟前,垂眼看他:
“心魔已解,那人面疮虚弱不堪,已无力控制于你。怎样,要不要为师现在就帮你剜掉它?”
周玄镜沉默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间——那里曾是青布缠绕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
他竟摇了摇头。
东方扬眉梢微挑,面露诧异:“你不是最介意那魔物吗?”
周玄镜如今没再缠着青布,袍袖松松的,竟有种别样的从容:
“从前,总怕被当成异类,才遮遮掩掩。可如今……弟子想留着它,当做提醒。”
东方扬:“提醒什么?”
周玄镜:“小师妹曾说‘错已铸成,便去弥补’。弟子便是记得这一句,方才有勇气献祭自己,救下所有人。”
“糊涂!”东方扬却忽然拔高了音量。
周玄镜:“?”
远处几个探头探脑却不敢靠近的小徒弟:“?”
东方扬余光一扫,见那几个小脑袋又缩了回去,才收回目光,改为传音入密:
“此法只用一次,浇灭了心魔便可!断然不能再用!再说,小月儿若知道你为了这话去死,该有多内疚?她是那个意思吗?!”
小师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这都是他自己的理解。
周玄镜忙道:“弟子并非……”
“为师替你解读!”东方扬抬手打断他,“既然怎么做都是错,就说明,错的是这个世道!你的弥补方式,不该是献祭自己,而是改变这世道!”
周玄镜豁然抬起眼睫。
改变……这世道吗?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心有所感:
“师尊!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弟子从前同您说过的那些战场,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