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子瞬间就明白过来。
这些小弟子,定然是看了桑拢月的几百颗留影石。
看来丑事暴露了。
然而,他做了半辈子的“仙宗盟第一大宗掌门”,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尊敬有加?
何曾被这样无礼对待过?!
即便明知理亏,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一群小辈指着鼻子骂“姓云的”。
云尘子冷下脸:“住口!”
众弟子瞬间鸦雀无声。
不是畏惧云掌门的怒火,而是被化神期的威压,压制得无法动弹。
“何必大动肝火?”东方扬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慢慢轻摇,不动声色地用化神巅峰的威压,反向冲开云尘子的。
云尘子:“!”
东方扬斜乜他一眼,继续施压。
云尘子也咬牙与之抗衡。
两位化神期大能就这样暗中较量起来。
倒是那些弟子,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千斤之重,瞬间化开。
年轻人有时候便是这样“无知而无畏”,很多小外门都没察觉到大能的斗法,还以为云尘子自知理亏,心虚了。
他们继续大喊:
“姓云的!你究竟如何处置沈玲珑?”
“她勾结魔族,难道你也是非不分?”
“呵呵,早知道他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否则怎么会留下沈玲珑这样的祸害,却赶走桑拢月呢?”
“太虚宗个个都是小人!那位苏无咎,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焉知不是上梁不正的缘故?”
“所以,沈玲珑真的只需要去思过崖关禁闭就好了吗?”
“姓云的,你怎么不说话?敢说不敢做吗?”
这些黄口小儿,一口一个“姓云的”,气得云尘子气血翻涌,体内灵力流转竟现出一丝滞涩。
大能斗法,争的便是这电光石火间的毫厘之差。
不过须臾,东方扬的威压已如天穹倾覆,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云尘子喉头一甜。
但他断不肯在众弟子面前落了下风,牙关紧咬,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
血虽未吐,脸色却已苍白如纸。
东方扬倒也点到即止,威压一收,大声揶揄:“云兄,为何不回答弟子们的问题?做长辈的,要学会平易近人呢~”
那个“呢”字,还带着点上扬的尾音,格外俏皮。
仿佛在这一刻,他那个讨打的徒弟桑拢月灵魂附体……
云尘子这个气。
他现在不敢开口。
只要张嘴说话,必定会吐血。
于是他只好绷着表情,暗自运功疗伤,继续听那些小辈的谩骂:
“太虚宗号称第一大宗门,竟教出这样的徒弟,做这样的勾当!”
“仙宗盟之耻!”
“沈玲珑十恶不赦,云掌门还要庇护吗?”
沈玲珑的脸色没比云尘子好到哪里去。
她倒不是受不住谩骂,而是身体着实撑不住。
鬼手撕扯在先,师尊盛怒下的一巴掌在后,她那破碎的神魂,早就摇摇欲坠。
而萧凌逸、苏无咎、叶归真三人,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小师妹她……到底做了什么?竟惹出这般众怒?
几人忍不住潜入人群中,悄悄打探。
这消息本就是公开的,没多久,他们便弄清了来龙去脉。
苏无咎听说自己坦言嫉妒桑拢月时,尴尬得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归真默默无言,竟成了锯嘴的葫芦。
唯有萧凌逸脸色大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确认:“我真说了那样的话?我真的……对她……?原来……”
他每次确认,都会换来一些白眼和冷嘲热讽。
但现场太乱了。
主流的声音依旧是讨伐。
从“太虚宗不配为仙宗盟五大宗之一”,到“姓云的道貌岸然,所谓与魔族势不两立只是演戏”。
从“沈玲珑罄竹难书”,到“云尘子源浊流浑”。
从“无耻、下作、卑鄙”,到“伪君子、真小人、老不死”……
云尘子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暴喝:“够了!”
这次,他没使用威压,只用鹰隼似的目光,扫过下边众弟子。
底下弟子声音渐渐变低,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很显然,云尘子这是打算表态了。
果然,他正了正衣襟,目光扫过那些小弟子,再落到几位掌门身上,才缓缓道:
“太虚宗乃名门正派!一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出此逆徒,实属师门不幸。老夫年迈,一时心软,念及师徒之情……可天下百姓何辜?”
众人彻底安静下来。
桑拢月忍不住悄声吐槽:“什么情况?听他这话头,想要重罚沈玲珑?”
啸风抱臂,身后那条毛绒绒的尾巴尖儿,不屑地甩了甩:“重罚?他舍得吗?这老东西偏心得很。”
洛衔烛却摇头道:“对云掌门来说,最重要的,并非什么师徒之情,而是太虚宗。”
“为了太虚宗的声誉,”包不易说,“他会将沈玲珑逐出师门吗?”
周玄镜沉声道:“应该不止。”
他话音刚落,云尘子已掐诀,将沈玲珑拖至面前。
沈玲珑不知被封了几处大穴,既不能发声,也不能动弹。
云尘子一字一顿道:“逆徒在此,太虚宗绝不会姑息。”
化神期的绝对力量下,沈玲珑连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可她那双美眸里,已经溢满了绝望。
渐渐地渗出些水汽。
“众所周知,玲珑曾是老夫最寄予厚望的徒儿。无论天材地宝,还是玄功妙法,老夫何曾吝啬过半分?只盼她能承我衣钵,光大我太虚一门……”
说到此处,云尘子竟有些哽咽。
他停顿片刻,仿佛要将那涌上来的情绪生生压回胸腔里去。
“可……家门不幸,孽障难防!”
这八个字砸出来时,他声音陡然转厉:
“她勾结魔族,残害百姓,手上沾的是无辜者的血,辱的是我太虚千年清誉!
今日老夫若因一己私情而姑息养奸,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历代祖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声若洪钟,字字如雷:
“太虚宗门规森严,太虚宗弟子顶天立地!有些错,可以改,但有些错,必须偿!”
这话重若千钧,字字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五大宗弟子们肃然起敬。
桑拢月却心下一沉,不对劲啊!
她刚想说什么,就见云尘子手起剑落!
沈玲珑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那一颗刚蓄满的泪,也终于流下。
这人最擅长瞬间逼红眼圈,用以装可怜。
几乎无往不利。
然而,生命最后一刻,留下最后一滴泪时,竟没有红着眼睛,唯有不甘、绝望、恨意与死不瞑目。
……真把她杀了?
就这么杀了?
桑拢月目瞪口呆。
耳边再次响起云尘子那道貌岸然的、透着痛惜与决绝的声音:
“今日老夫亲手诛此孽徒,非为绝情,乃为全义!望仙宗盟诸位同道,以此为戒!……凡我正道,宁缺毋滥,宁斩不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