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帝国的水晶城,算得上是小马利亚最充满温情的地方之一,这里治安安稳、民生祥和。半年前幻形族曾大举入侵,历经半年休养生息,水晶小马渐渐走出了战争的阴霾,动荡彻底平息,一切重回往日模样。
那些战后被俘、依旧关押在狱中的幻形灵,命运各不相同:
一部分日渐衰弱、苟延残喘,最终凋零离世,被就地掩埋。
另一部分时至今日,只剩寥寥数者靠着自身意志苦苦支撑,在看不到尽头的前路中艰难煎熬。
心生怜悯的音韵公主,也想试着挽回这些生命,自发地组织过几次面谈劝说,可结果一如预料,收效甚微。
一个个生命走向终点,无望,逝去,入土,值守的小马为他们立起石碑。
而那些尚且存活的幻形灵可纵使双眼浑浊难明,他们生前早已丢尽体面,这死后的铭记,又能改变什么呢……
音韵公主努力过,也失败过,她终究留不住这些心意已决、或是沉溺在虚妄妄想里的幻形灵,忙碌一场,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事到如今,就连她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可为之悲哀。
丈夫闪耀盔甲看在眼里,日夜轮守的卫兵也全都看在眼里,音韵公主自己,也渐渐有意识地认为:“一切本就该这样。”
深陷痛苦的他们,或许唯有逝去才能得以安宁。
身为对立一方的小马,受诸多现实牵绊,纵使心怀善意,也实在无力出手相助。
逝者已然安息,只愿他们来生,不再是被暴政与独裁肆意驱使的牺牲品。
过往的怨恨、憎恶,到最后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纵有万般惋惜,到最后也只是一场无用功。
午夜闪闪寄来的这封来信,正是这场幻形灵躯体研究衍生出的一段插曲。
恐怕还得从秘书把书信送至她的桌边的那个夜晚说起……
从阅读信件到知晓来龙去脉,午夜闪闪的这份诉求,像一股推力,将她沉溺感性的心神拉回了理性。
其实她早已知晓,自己此前便默许了水晶生物研究所针对幻形灵的相关研究课题。
早前就有小马向她直言,说起幻形灵尸首的去向问题。
所长费尔多曾说道:“公主殿下,这些尸首若是就这么轻易地处理掉,未免太过浪费。”
他想要将尸身用于研究,口中说着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而这份举动的本心,皆是为了让水晶帝国不再遭受入侵之害。
早在收到这封来信之前,就已经有小马先行定下了相关安排。
俯首案牍、暗自神伤的音韵公主,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或许是因祸得福,或许是顺水推舟。
这份烫手的山芋,旁人眼中所谓的“资源”,唯有尽早处置,才能安心。
念及此处,音韵自言自语道:“午夜,这种事情肯定绝非你一匹马的意愿,紫悦她怎么可能放心地不跟过来呢。”
“一马行事,牵连一众……现在都这般执拗了吗?”
“都爱这么折腾……”
“到底发生了,竟让生死的界限变得如此模糊了吗?”
“一个个的可真都是……唉。”
她素来敬畏死亡,可这世间总有一类以此为业的小马,终日与逝者相伴,如同旁人眼中经手生死的从业者。
面对死亡,每一匹小马都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在水晶帝国,自愿将遗躯无偿供作研究的本就寥寥无几,即便是负责相关事务的从业者,也总会先恭祭逝者,再尽心履行本职。
音韵公主执政十年,见过无数生死,也曾主持过多位重要伙伴的葬礼,更亲身体会过至亲挚友骤然离世,有时甚至连悲伤都来不及流露……
所以在她看来,纵使幻形灵是外族、是入侵者,可一旦生命落幕,沦为一具遗体,万物本质皆无不同,理当心怀敬畏与善意。
哪怕对方曾祸害、践踏过这片家园,彼此素不相识,她依旧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悲悯。
遗体皆是一片惨白,留给逝者世上最后的一丝体面。
主持殡仪的小马平静料理后事,一旁却总有前来凭吊的小马痛哭流涕、献上鲜花,听着周遭的悲鸣低语,她也常会跟着暗自哽咽……
身为音韵公主的米阿默卡丹纱,骨子里是感性的、细致入微的。
她与闪耀盔甲,私下的生活就和日常小夫妻一般,酸甜苦辣皆有;但作为水晶帝国的治理者,表面上又是理性的,总不能在严肃的会议上失了公主的风采。
思绪转回午夜闪闪和霜雪凛然这件事——或许费尔多会对她们的加入更感兴趣。
有这位专业的所长牵头指导,大部分事务都不算棘手,确实可以将这些思索过后的内容一并写入回信中。
……
待所有思绪梳理妥当,除了应允午夜提出的条件、为对方安排场地与专业小马外,她心底仍留着几分顾虑。
譬如宇宙公主是否知晓此事;再者,倘若让紫悦参与其中,众马也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这位出身天才魔法学院的姑娘,终日与魔法、书卷为伴,从未接触过这般沉重的场面,心性一如未经雕琢的美玉般纯粹……即便如今成熟了不少,可直面残酷境遇的定力,终究比不上午夜闪闪。
忙完当日所有公务,米阿默卡丹纱带着往来信件回到夫妻俩的卧房,将信件摆上桌案,随后便转身前去洗漱。
夜色漫过水晶塔的楼宇,悄然潜入这间温馨的卧房。
晶莹的水晶灯悬于屋顶,流光缓缓漾开,映亮桌面的信纸,每一行字迹都清晰可见。
静谧间,一道身影轻步走入屋内。
闪耀盔甲尚未摘盔卸甲,目光立刻被桌上的信件吸引。
环顾四周不见妻子身影,他便四处找寻,最后停在热气氤氲的盥洗室门外。
望见门内披散鬃毛、周身雾气缭绕的身影,他默不作声,绅士地转身离开。
米阿默卡丹纱见此情景,忍不住暗自轻笑。
这小家伙,分明是害羞了,偏要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她一边用毛巾擦拭湿发,一边暗自思忖:他定是还在意我随意摆放私密信件的事,有心提点,却又碍于当下的情景难以开口。
玩笑暂且收住,也该静下心商议正事。
她知晓他素来恪守分寸,绝不会擅自翻看他人文书。
整理妥当后,她便起身出门去找闪耀盔甲。
不多时,她走到另一间屋前,轻轻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面露无奈与不解的丈夫,以及依旧摆在桌边的信件。
“那是午夜寄来的信,你看过了吗?”
“没有。”闪耀盔甲将头甲架在蹄上,“音韵,未经允许私阅他人信件,我绝不会做。”
“只是……只是你为何要把信件这般摆放,”他顿了顿,“信笺敞露在外,又用着水晶帝国的官方信封,实在有失礼数。”
“好好好,是我行事欠妥。”她神色端正,语气却依旧柔和,“闪耀,这是我尚未寄出的回信,你帮我看看,有不妥之处便帮忙修改一下。”
“这份检讨,你确实该写,音韵。”
闪耀盔甲并未就此作罢。
他取下蹄上的头甲,稳稳放在一旁,视线始终落在摊开的信纸上。
“我明白你只是想让我帮忙改信,心底坦荡并无杂念。”
“可坦荡是一回事,规矩与防备又是另一回事。”他转过身正视着她,神情认真,“皇室之内无小事,一封未封存的信件,很容易引来流言蜚语。”
音韵抬蹄理了理鬃毛,坦然颔首:“我明白。此次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我会写下检讨自省。对了,你先帮我看看信中内容吧?”
“可以。”
……
米阿默卡丹纱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做出了让步。
她取来桌案上的纸笔,低头书写检讨,一旁的闪耀盔甲则翻阅着信件,时不时出言提点几句。
“检讨是用来警醒你自己的,我不过是尽一份监督之责罢了,公主殿下。”
“闪耀?”
笔尖微微一顿,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即便不戴皇冠,皇室该有的仪态也不能丢。”
“没想到闪耀盔甲驸马说起规矩来,倒是头头是道。”她学着对方严肃的口吻回敬,“依照尊卑礼法,你与本宫独处一室、频频说教,也算失礼。不如你也写一份检讨,好好自省一番?”
“可以……”
音韵闻言微微一怔:“嗯?”
“如果能一直像这样和你拌嘴打趣,写多少份我都乐意。”他浅笑着说道。
“闪耀?!”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羽毛笔轻划纸面的沙沙声响,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嗯……他都写了什么?】(音韵偷偷瞥眼)
【“我为自己屡屡出言争辩,深感愧疚……”】
【米阿默卡丹纱灵动可人,我总忍不住凝望她的容颜,在此深表歉意。身为驸马,本应对公主殿下言听计从,不该执意反驳她的话语。我当恪守本分,全心侍奉公主殿下……】
(音韵回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检讨,暗自无奈:我写的句句中肯、就事论事,哪像他这般表面认错,实则态度敷衍、满是私货……
约莫二十分钟后,两匹小马都停下了笔。
“咳咳……”
见他将纸张收拢放好,音韵轻咳两声,切入正题。
“有关午夜的事,你怎么看?”
“依规行事,并无不妥,就让他们安排下去吧。”
“也好,这样对各方都能有个交代。”
“宇宙公主殿下对此事也没有意见。整件事以自愿为前提,抛开年龄、心性不谈,单论行事风格,午夜向来言出必行,紫悦亦是如此。”
“她平日很少给我写信,反倒常与你往来。说起来,你比我更了解我这两位妹妹。”
“我知道了。”
他随手将桌上的信笺归置整齐,开口道:“东西都收拾妥当,明天我亲自跑一趟邮局。”
“好。”
……
【小剧场:
夜幕沉沉,两马换上睡袍,原本归于平静的卧房里,一场小小的打趣风波再度兴起。
米阿默卡丹纱慵懒地卧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只因她一句话,便打算就地打地铺的闪耀盔甲。
音韵:闪耀,你曾说过,就算卸下王冠,我依旧是公主。这么说来,我是否也该只以驸马的身份看待你?
闪耀盔甲:……
音韵:呵呵,论公论私,我们的卫队长大人,似乎都没能尽到本职啊。
闪耀盔甲:确实如此。
音韵:这么说,便要事事依我心意了?全心侍奉公主是你分内的公职,公私之间本就不该掺杂私情。闪耀,我的检讨是用来自省的,可你的检讨——理应由你的上级我来审阅,我说的可有道理?嗯~~
闪耀盔甲:有理。水晶帝国卫队长,谨遵水晶帝国最高执政者、音韵公主殿下的指令。
音韵:那你方才刻意区分身份尊卑,难道不算越矩吗?
闪耀盔甲:……
音韵:塞拉斯蒂娅养母卸下王冠便会休息,却从未放下皇室的责任与义务。你这般死守规矩,我自然也要依循行事,闪耀。
音韵(抿嘴一笑):身为公主,我本就执掌着你的进退取舍。嘴上说着奉献、献身,可你藏在心底的忠心,好像还不及我一身身份所掌的权柄分量重呢~~说说看,你究竟打算如何做?
闪耀盔甲:一切但凭音韵公主殿下差遣。
音韵:哦,罢了,罢了,还是“戴罪立功”,把房灯关上吧,呵呵呵。
音韵:快上来睡吧,傻瓜,别事事都当真。不过你写的检讨倒是合我心意,我就收下留着了。
闪耀盔甲闻言,当场呆立在原地。
音韵:快去呀,不过是闹着玩罢了,哪里用得着真的在地上打地铺?
闪耀盔甲:哦……哦……
音韵: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还要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吗?
闪耀盔甲:不必了。
音韵(有些伤脑筋):亲爱的闪耀,你可想过,我在这间屋子里,何时会端起公主的架子自居?摘下王冠,难道就不能拥有一点私生活,不能同你打趣说笑吗?你本该是最了解我的,怎么反倒当真了?你该不会是故意装出来的吧?
闪耀盔甲:不敢。
闪耀盔甲(沉默片刻):那这份检讨……
音韵:当然作数,你这个呆瓜!今晚你还是去睡地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