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翻来覆去地过了将近一个多月。我坐在岩壁前面,靠着那面平整的石壁,看着远处那五个妖王各自在不同的方位修炼。这一个多月里,鹤尊他们还在五行封天阵里闭着眼,显然还在吸收和炼化道种的力量。
蛮牛每天修炼结束之后都会朝我这边看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枯树老妖的枝条在夜风里簌簌地抖,抖了一个多月,抖到最近几天反而安静了。
三足鬼面蟾嘴里的暗紫色光球一天比一天亮,但也一天比一天静,以前它吞吞吐吐的时候光球还会乱晃,最近几天那光球几乎悬在嘴边一动不动。巨型蜈蚣的数百对足各自在地面上轻轻拨动过无数回,但最近几天它的足也不再乱动了,只是盘成了一圈一圈,盘得很紧。活尸剑修的银色纹路依旧在剑身上流动,但流动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慢,像是在等什么,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
这一天傍晚,蛮牛最先从修炼中抬起了头。夕阳的光从岩壁的缝隙里斜斜地打下来,正好落在它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把眼底那层犹豫了一个多月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前辈。”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才终于下决心放出来,“我感觉自己遇到瓶颈了。”
枯树老妖的枝条也在同时微微颤了一下,但它没有开口——它大概知道蛮牛要说的是什么,因为它心里也憋着同样的话。三足鬼面蟾嘴里的暗紫色光球轻轻晃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晃得很慢,像是一颗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风铃。巨型蜈蚣的数百对足各自在地面上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傍晚里听得很清楚。活尸剑修的银色纹路在剑身上流动的速度慢了一拍,像是有人把一条溪流的流速调慢了半寸。
蛮牛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和晚风混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在场所有妖王的耳朵里。
“前辈,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半步化神巅峰的极限了。体内的妖力已经充盈到了顶,再往上走,就撞到那层天花板了。以前在秘境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去想突破的事情,因为结界挡在那里,头顶上就那么高,想再多也是白想,反正出不去,能走到半步化神巅峰已经是侥幸。但现在出来了——它不是外部的阻碍,是体内的那道坎,是妖兽与化神之间那道天生的坎,比人类修士更难迈过去的那道坎。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伸手就能摸到它的边缘,但我翻不过去。”
蛮牛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它用鼻孔喷了一口粗气,那口气在傍晚的凉风里凝成两道白雾,白雾散开之后它的眼睛比刚才又亮了几分,不是因为妖力充盈,而是因为那种憋了一个多月终于说出来的坦荡。
枯树老妖的枝条在蛮牛说完之后慢慢展开了,那些枝条在空中轻轻摆动,不是之前那种修炼时的规律性摆动,而是一种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舒展筋骨的缓慢动作。它的声音从树干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老树才会有的沧桑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年轮里挤出来的。
“前辈,我们都有同样的感觉。这一个多月里,我每天都在修炼,体内的妖力确实比以前更通畅了,比以前在秘境里憋着的时候强了不止一筹。但那种通畅到了一个程度之后就停住了,再继续修炼下去,也只是让体内的妖力保持充盈,并不能让它突破那层壁垒。每当我想要冲击那层瓶颈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股像结界一样的东西横在面前——不是外部的阻碍,不是秘境的结界,不是天地的压制,是我自己的根。”
三足鬼面蟾嘴里的那颗光球缓缓地从嘴边升了起来,悬在它两只凸出的眼球之间,暗紫色的光芒在光球表面缓缓流转。它盯着那颗光球看了很久,像是在通过光球看一个离自己很近但始终跨不过去的距离。
“前辈,我也一样。这段时间我们感觉到了,不管我们怎么修炼,都只是停在半步化神的巅峰,却无法再往前踏出那一步。我这颗妖丹我已经养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前在秘境里的时候,我觉得它已经够亮了,够圆了,够完美了。但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它不是完美的——它的光还是暗紫色的,不是真正的化神之光。真正的化神之光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现在这样。如果能一直待在前辈身边吃炖肉,让我当镇店吉祥物我也愿意。但前辈你也知道,妖兽的路和人类不一样——人类修士可以靠功法、靠丹药、靠宗门传承去堆化神,妖兽不行,妖兽只能靠自己。我们本身就是天地的野种,没有人给我们铺路,每一步都得自己拿命去换。”
巨型蜈蚣的身体在它说完之后缓缓地松开了——它已经盘了一个多月没动过,松开的时候甲壳发出一阵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是在打开一扇很久没开启的门。它的数百对足各自在地面上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调整修炼姿势,而是一种像是在用脚趾丈量着未知前路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前辈,我们想去找机缘。有的修士一辈子都卡在化神这一关,何况我们妖兽,想要化神本身就比人类更难。如果只靠干坐苦修,可能再过百年千年也不会有进展。百年千年对我们妖王来说不算长,但时间不等人。外面是什么样我们也不知道,可能会撞得头破血流,可能兜了一圈什么机缘都没找到。但总得去碰碰运气——万一碰到了呢?没碰到,就当出去转了一圈看看外面的风景。”
我能听懂它们说的。半步化神巅峰,已经是此界目前已知的最高境界了,化神不出,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们五个能修炼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妖界的顶尖存在了,在秘境那种封闭天地里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功法传承,而是几千年的硬扛硬磨。没有大的机缘,确实很难再往前迈一步——就像种子需要雨,雏鹰需要风,人需要某件比自己更大的东西在前面拉一把。但机缘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自己找上门来。机缘也在等——等它们去找它。
我抬头看了它们一眼,夕阳已经把整面岩壁染成了暗金色,五个妖王的身影在斜阳里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我把手里的法则晶石碎片放回储物戒指里,拍了拍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们想去哪儿寻找机缘?”
蛮牛的鼻子喷了一口粗气,那口粗气比之前任何一口都长,喷完之后它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眼睛里的一层光微微弯了一下。“我们也不知道。但总得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会遇到什么。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等着,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进展了。秘境里关了几千年,出来后给前辈当了一个多月的厨子,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样的一个月。但化神这道坎,光靠吃饭迈不过去。你得自己站到那道坎面前,迈一步,迈不迈得过去是命,连迈都没迈就回去了,那是窝囊。”
枯树老妖的枝条重新收拢了一些,那些原本在空中舒展的枝条缓缓地收了回来,绕在树干周围,像是临别前整理行囊。它没有说话,但它把一块法则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到我脚边,那块碎片是它这一个多月里修炼时用来吸取木行法则的道种碎片,上面已经布满了它根系留下的痕迹。它把碎片放下来之后枝条轻轻点了点碎片边缘,像是在说:这个留给前辈当纪念——不是值钱的东西,是我这段时间里天天握着的,上面还有我根系的温度,等我不在了,它还能替我在这里再待一阵子。
三足鬼面蟾嘴里的光球已经浮到了嘴边,光球表面的暗紫色光芒在它说话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像是用光波在翻译某种它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的话。“前辈,我们走之前,想请你再给我们炖几锅妖兽肉。不是客气,是真馋了。这一个月里天天吃前辈炖的肉,已经吃出瘾来了。以后在外边奔波,饿了就只能吃生肉,生肉哪有前辈炖的香?出门前这一顿一定要吃好,吃到撑,撑到走不动路才行。以后在外边万一饿了好几天找不到吃的,就靠这顿油水扛着了——想想前辈的炖肉还能咂巴咂巴嘴里的回味。”
巨型蜈蚣的身子缓缓舒展,它之前盘得很紧,此刻全部展开之后长度足足铺了半面岩壁。它的数百对足同时在地面上拨了一下,拨完之后又同时收了回去,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像是对这场修炼做的一个无声的收尾,也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专注都扫干净了,重新腾出空间来装离别。
“前辈,我们此去路途不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到时我们会传讯与你汇合。要是还能找到机缘突破化神,回来给前辈当酒楼的门槛——保证没人敢欠账。”
活尸剑修一直沉默着,像一柄插在石头缝里的剑一样安静。他手中的长剑剑身上的银色纹路缓缓地变暗了一瞬间,像是一个人闭了一次极慢极慢的眼,又像是一柄剑被人擦拭干净之后缓缓入鞘。然后他把剑举起来,剑柄朝前,剑尖朝下,对着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剑礼——那是活尸剑修这辈子唯一会做的礼节。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小,像是从剑鞘里抽出来的一截极细极轻的剑鸣,被风吹散了,又被风送进了我的耳朵里。
“前辈,等我们回来。或者你来找我们,我们都有传讯符!”
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这次去悬天门,还有极渊之地,我也不知道多久!其实我想带着你们,但是前路太危险了。我前面都给你们说过,你们到时再暗处最好,等哪天我需要的时候我会传讯给你们的。你们要好好修炼,不要乱给我惹事!
“对了前辈!我们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龚二狗!”
“好的!龚前辈你的名字我记下了,我们定会谨遵你的教诲!”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角落那个储物袋里还剩的几大块妖兽肉一口气全拎了出来,堆在石壁前面。
那口破锅又让我端了出来,架在三块大石头上,生火,备水,切肉。锅底的火苗从窟窿里窜上来,把整面岩壁映得一明一暗。菜刀的刀锋在星辉下闪着冷光,每一刀切下去都带着刀身上那道祖传的冰霜铭文,肉片薄得透光,切好之后往锅里一扔,在滚水里翻一个身就变了色。炖到骨头都酥了,肉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顺着夜风往外飘,方圆几里地全是炖肉的味道。那一晚我炖了整整一夜,一口锅不够就用两口,两口锅不够就把破锅破盆全用上。
五个妖王坐在旁边,谁也不说话,就看我一锅一锅地炖,把储物戒指里攒的妖兽肉全炖完了,每一锅都炖到骨头酥烂。
天色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五个妖王站在那面岩壁前面,排成了一排。晨光从他们背后打过来,在岩壁上拉出五道长短不一的影子。每个妖王的储物戒指里都被我塞了好几锅炖好的肉——不是用瓦罐装的,是直接连锅带肉一起塞进去的,锅不够用之后连破碗破瓢破盆都派上了用场,满满当当地塞了一整个储物戒指的炖肉。
“龚前辈,我们走了。你要多保重。鹤尊他们醒来之前,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枯树老妖的枝条在晨风中缓缓摆动了一下,它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一根最老的枝条轻轻放在我肩上,压了片刻,像是在用树的语言说一个承诺。那
“龚前辈,你要从哪里回来,就给我们发传讯符。不管多远,我都会在与你汇合。”
三足鬼面蟾嘴里的暗紫色光球已经浮到了嘴边,它盯着我看了很久,凸出的眼球里那一圈圈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它慢慢爬到蛮牛旁边,在我面前把身子压低了一些,嘴里那颗光球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
龚“前辈,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我有化神之姿的人。以前在秘境里,我只当自己是只井底的蛤蟆,连井口有多大都不知道。这辈子要是还能突破化神,哪怕是刚破境的半吊子化神,我也要飞回来给你当镇店吉祥物——坐在酒楼门口正中央的那种,谁来吃饭都得先摸我脑袋,摸一次交一块灵石。”
巨型蜈蚣的身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在岩壁前面排成了一条长长的弧线,它的数百对足在晨光中各自亮了一下,亮完之后同时往地上一顿,整个身子立起来半截,对着我低了一下头。
“前辈,这以后要是有人欠你钱,你记在本子上就行。等我回来,一个人收一遍。收不到的用脚踹门——我这数百对足,一足踹一扇,一个时辰踹完一条街,保证没有收不回来的账。”
活尸剑修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我,那双被剑气侵蚀得只剩下一片灰白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银色纹路亮,是他自己的眼睛亮了,像是一柄沉寂了很久的剑忽然被人重新握了起来。他把剑举到胸前,剑尖朝上,双手握住剑柄,对我行了一个比昨晚更加郑重、更加缓慢的剑礼——剑身与地面完全垂直,剑尖与眉心齐平,握剑的双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响,但这次没有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剑尖刻在石碑上的。
“龚前辈,一定要记得我们啊!”
晨光从岩壁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五个妖王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远。蛮牛的脚步声在最前面,沉重而均匀,像一面鼓在敲,每敲一下怀里抱着的破锅就晃一下,锅沿的豁口里溅出几滴肉汤,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嗤一声蒸成白气。枯树老妖的枝条在它身后沙沙地响,像一棵行走的老树拖着几千年的年轮慢慢远去。三足鬼面蟾跳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的暗紫色光球浮起来晃了两晃,像是在说再见。
巨型蜈蚣的数百对足踩着沙子发出的声音就像一阵极细极密的鼓点,走出老远还能听见。活尸剑修走在最后面,手中的长剑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是一柄剑在跟另一柄剑告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五个的身影越来越小,从五道影子变成五个小点,从五个小点融进天边那道淡金色的晨光里。
“我希望你们能找到机缘!”我衷心的祝福道!不过我的机缘在哪里?他们都是有迹可循,我这个气血本源法则就是我自己创造的,我的路恐怕比他们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