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门派的副掌门忽然开口了,是熔渊禁庭的副庭主,他那双比寻常人腰还粗的胳膊抱在胸前,手臂上的岩浆纹路在推演铭文的银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石椅被他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用一种像是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粗犷语气说道,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嗡嗡作响:“要不——搜魂?让他们尝尝说谎的滋味。老夫在熔渊禁庭审了几千年的犯人,嘴硬的见多了,搜魂术一上,嘴再硬也得老老实实把肚子里那点东西全倒出来。推演镜推来推去也就是个概率——推不出个准数,还不如直接搜魂来得痛快。”
刘锋和雷鹏老祖一听“搜魂”两个字,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刘锋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一团,然后又猛地弹开,弹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搜魂术——那可是直接翻看神魂记忆的禁术,被搜魂的人轻则神魂受损折寿百年,重则识海碎裂变成白痴。更要命的是,他的神魂里确实装着我和他的所有对话——从秘境入口的闲聊,到我在秘境里给他的那几颗丹药,再到一个多月前我特意传讯让他不要跟任何人说认识我。这些记忆要是被翻出来,不光他活不了,飞虎门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都跑不掉。
雷鹏老祖袖口里的手指掐静心诀掐得更快了,快到他整个袖口都在微微发颤。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静心诀这东西在真正的恐惧面前就是个摆设——口诀念得再熟,心跳还是一样快。
但两人毕竟是在雷州摸爬滚打了几百年的老江湖,知道这时候越是心虚越要硬气。刘锋和雷鹏老祖同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撞击。
刘锋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分,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的颤抖,反而带着一股子被冤枉之后豁出去的坦荡,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终于忍不住站在街口对着看热闹的人群喊冤:“诸位老祖明鉴!我们说的都是真的,绝对没有半点虚言!我刘锋虽然在雷州只混了个小门小派,谈不上什么身份地位,但飞虎门再不济也是雷州正儿八经的门派,不是那些坑蒙拐骗的散修野路子!我们虽小,骨气还是有的老祖们要是觉得我说的话有一句是假的,非要搜魂我们也无话可说——但飞虎门好歹也是雷州地面上立了几百年的牌坊,搜魂这种手段用在我们身上,传出去我们飞虎门以后在雷州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以后谁还敢跟飞虎门做生意?谁还敢把弟子送到飞虎门来修习?”
雷鹏老祖跪在他旁边,老腰弓得比平时更深了,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用一辈子的信誉在担保,听着就像是一个大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实人被人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人看:“诸位老祖,我雷鹏在雷州也活了几千年,修为不高,但做人做事从来不敢昧着良心。我们今天站在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老祖们要是觉得我说谎,搜魂我也认了。如果诸位老祖真的要搜,那请搜,搜完如果证明我说的是实话,只求诸位老祖还雷鹏门一个清白,不要让雷州的道友们以为我们雷鹏门是靠撒谎混饭吃的——那比搜魂更让老朽难受。”
紫电玄门的副门主刚要开口说话,另一个门派的副掌门却先她一步出声了。镇海雷坛的副坛主,那个一直站在万象天引阁副阁主旁边没有说话的中年道人,忽然把手里的封印法印松开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像是在宣读宗门戒律的语气沉声道:“搜魂?搜魂是魔道用的手段。镇海雷坛的戒律碑上写得清清楚楚——凡我门下弟子,擅用搜魂者,逐出师门,永不复录。搜魂术之所以被列为禁术,不单是因为它对被搜魂者的神魂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更是因为搜魂本身就是对天地秩序的一种破坏——神魂是天道赋予生灵最核心的印记,搜人神魂等于是窃取天道权柄。这跟魔道有什么区别?魔道之所以是魔道,不是因为他们杀人多——我们正道杀的魔道也不少——而是因为他们做事不讲底线。底线这东西,破了就补不回来了。
今天搜一个飞虎门,明天搜一个雷鹏门,后天是不是搜搜同门的师兄弟?万一传出去——六大门派在雷州自诩正道几万年,如果今天因为一个推演都不能确定真伪的疑点就动用搜魂术,传出去之后整个雷州修真界怎么看我们?魔道那边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看,六大门派嘴上说搜魂是魔道手段,自己用得比谁都顺手。诸位,我们跟魔道斗了几万年,靠的就是正道这块招牌。招牌倒了,道也就没了。”
他的话音落下,大厅里忽然安静了好一会儿。九劫道宗的副宗主手里的念珠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比之前更深的顾虑:“雷坛副坛主说得对。搜魂的事,开不得这个头。我九劫道宗的雷劫是用来劈魔修的,不是用来劈正道的。劫尊劫天两位师弟的仇要报,但不能拿九劫道宗的立宗之本去报。九劫道宗之所以叫九劫道宗,不是因为我们有九座雷劫塔,是因为当年开派祖师以雷劫代天行罚,罚的是该罚之人。要是拿雷劫去劈一个清白的人,那雷劫就不是雷劫了——那是滥杀。雷劫和滥杀之间的区别,就是正道和魔道的区别。”
神霄雷府的副府主也点了点头。他拄着紫金雷杖沉思了良久,然后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神霄雷府的戒律碑上刻铭文一样郑重。那张威严的面孔在推演铭文的银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但说出来的话却出乎意料地公允:“神霄雷府的九霄雷法,第一条戒律就是不杀无罪之人。无罪之人不受雷刑,这是神霄雷府开府之初就定下来的规矩,历代府主没有一个人违反过。如果推演结果只有三成说谎概率,那就有七成的可能是无辜的。为了三成的怀疑而动用搜魂,万一搜错了,神霄雷府这面立了几万年的规矩旗就倒了。规矩这东西,立起来要几万年,倒下去只要一息。”
熔渊禁庭副庭主被几位副掌门连续反驳,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他把自己那两条粗壮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用一种像是在工地食堂跟工友们争论材料涨价的口吻粗声粗气地说道:“行行行,搜魂不用就不用,你们这些念戒律的老学究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说——老夫就说了一句搜魂,你们给我搬出十几条戒律来,从神霄雷府念到镇海雷坛,从雷劫念到天道,好像老夫是个魔道卧底似的!不搜就不搜呗,搞得像老夫真是什么大恶人一样——老夫的熔渊禁庭虽然名字里带个‘禁’字,但那是禁术的禁,不是禁德的禁!”
紫电玄门的副门主本来已经准备开口了——她是唯一一个还没有表态的副掌门,她的师姐紫电老祖死在秘境里,她的报仇心是最重的,搜魂在她看来未必不可接受。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神霄雷府副府主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紫电玄门的副门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把手指间的紫电丝线捏得劈啪作响,像是在用电流发泄自己说不出口的愤懑。
刘锋和雷鹏老祖跪在大厅中央,听到几位副掌门一个接一个地否决了搜魂的提议,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丝。但表面上他们不敢露出任何松口气的表情——开什么玩笑,刚才还在喊冤呢,这时候要是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样子,反而会让人怀疑。所以刘锋只是把额头压得更低了,声音比之前又诚恳了三分,听着就像是一个被冤枉了一整天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的人在做最后的申辩:“诸位老祖明鉴!我们说的都是真的,绝不敢有半点虚言!还请诸位老祖给我们做主!飞虎门立派数百年,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雷州正道的事!今天这事要是说不清楚,我和雷鹏老祖就是跳进无尽海也洗不清了——不,跳进无尽海还能捞上来,这冤屈要是洗不干净,捞上来也是一身污水!”
雷鹏老祖在旁边连连点头,额头差点磕到地板上,声音沙哑得像一面破锣,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老实人被逼到绝路时才会有的掏心掏肺:“老祖们给我们做主啊!我在雷州活了几千年,从来都是与人为善,连只妖兽都不忍心多杀——每次猎妖兽都是挑那些为祸四方的恶兽,从不滥杀无辜。一辈子没跟人结过仇,我说的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万象天引阁副阁主忽然在推演盘上划出了几条新的推演线条。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推演结果,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困惑的、像是推演模型遇到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一样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在场所有人重新陷入了沉思:“诸位,老夫刚才又做了一轮推演。不是推刘锋和雷鹏老祖——是推那个年轻人和他那群妖兽的藏身之处。根据各派弟子汇总上来的搜索报告,六大门派在过去几天里已经搜索了秘境方圆数千里的范围——动用了几十艘小型巡逻舰,几百名执事弟子,还动员了当地散修和中小门派的协助搜索网络。我们甚至通知了全雷州所有能通知到的修士——见到一个人带着妖兽和妖植的人,马上汇报,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我们都懂。但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汇报过看到符合描述的目标。你们想一想——一个人,带着一群妖兽,目标有多大?那群妖兽里据说有仙鹤、有吞天食地花、有鼠王蟑螂王蝙蝠王,还有两具尸傀和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这样的阵容,走到哪里都是黑夜里的一堆篝火,想不引人注目都不可能。全雷州都在找他,没找到,如果他还活着,那显然他既没有逃往任何已知的城镇和坊市,也没有现身在任何修真者的聚集地。那他在哪?”
镇海雷坛的另一个副坛主,那个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中年道人,他忽然用一种像是在跟老搭档讨论一个听过的传说的语气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笃定,像是从某本古老的典籍里翻出了一条尘封已久的记载:“等等——诸位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出来。?”
万象天引阁副阁主把这条思路输入推演盘进行了快速推演。推演盘上的银灰色线条飞速运转,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用一种极其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的语气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推演者遇到了超出自己模型范围的难题时特有的无奈和沮丧:“老夫推演了,这个思路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就是老夫刚才说的,全雷州的搜索网络不是摆设。他带着那么一大群妖兽,只要在任何修真者面前露一次面,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我们耳朵里——全雷州都通知到了,重赏之下,不可能没有人汇报。但没有任何消息,所以要么他还没出来,要么——他用了某种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隐匿手段。以万象天引阁现有的推演能力,无法确定这两种可能性中哪一种概率更高。老夫的推演盘在这件事上只能给出一个极其粗糙的概率——五五开。这是老夫这辈子推演出过的精度最低的结论,比蒙着眼睛扔铜板还不如。你们别问老夫为什么精度这么低——这种不在天道之内的人,老夫能推出到这里了,你们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