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那个干瘦长脸的黑衣人旁边，一个矮壮的光头站了出来。
那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骨珠，珠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每一颗都散发着一种阴冷的、像是从死人堆里浸过的气息。他拍了拍胸口的骨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然后朝领头人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师兄你站着看好了，我来会会这个小子。”
他转过身来，面朝我，歪着脑袋，那张圆脸上全是挤出来的横肉和挤出来的笑，两条眉毛又短又粗，像两条趴着的毛毛虫。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嘴巴一咧，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小子，你就等死吧，掏出你的武器吧。”
我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到了星辰刀的刀柄。“对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到底是十大长老团的人，还是虚无神殿的人？”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骨珠拨了一圈，珠子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响：“小子你废话太多了，问这么多做什么？到地下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上的气息猛地炸开。
半步化神。
那股气息从他体内倾泻而出，比刚才那个领头人的威压弱了一些，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天塌了一样的压力。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粘稠，脚下的碎石被压得朝下陷了半寸，周围十几丈内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他身旁那些黑衣人退了半步，给他腾出了一片空地。
然后他放开了法则和领域。
火之法则从他左手涌出来，在他掌中凝成一条赤红色的火鞭，鞭身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火纹。风之法则从他右手涌出来，在他身边化成一圈旋转的气旋，气旋中裹着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风刃。
他的领域铺展开来，是一片焦黑色的熔岩大地，地面裂着密密麻麻的缝隙，缝隙里翻涌着赤红色的岩浆，岩浆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在哀嚎。
“小子，”光头把火鞭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炸响，火星四溅，“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打架之前先问一句，你想怎么死？是火烧，还是风剐？你选一个，我成全你。”
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全笑了，有人笑得拍大腿，有人笑得直不起腰，那个干瘦长脸的领头人没笑，可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光头自己也在笑，笑得那排黄牙全露在外面，两条毛毛虫眉毛一颤一颤的。
我站在他的领域和威压里，一步没退。
光头还在笑，可笑了两息之后，他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盯着我，发现我站在他的半步化神威压里，站在他的火之法则和风之法则的笼罩范围内，站在他的熔岩领域之上，像站在一片无风的空地上一样。
没有退，没有抖，没有跪。
他的火鞭在空气中甩了一下，鞭尖的火星溅到我脚边，烧焦了鞋面，冒出一缕黑烟。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烧焦的鞋面，然后抬起头，慢慢把星辰刀从怀里拔了出来。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我说道！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之前更放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从眼角挤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伴，用火鞭指着我，声音里全是憋不住的乐：“你们听听，这小子说什么？他不问我怎么死的？一个连灵根都没有、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刀，跟我说不问我怎么死的？”
他身后那些黑衣人也笑得东倒西歪，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半空，有人笑得直拍大腿，那个干瘦长脸的领头人也跟着摇头，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妈的，我刚才还真被他唬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强者呢，心里还琢磨着流云宗是不是藏了什么底牌，结果仔细一感应——好家伙，灵根没有，灵力没有，连一丝修炼者的气息都没有！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吓老子一大跳！”
“你看他那把刀，黑漆漆的，是不是从灶台底下掏出来的？他要不要顺便再掏个锅铲出来，凑一套？”
“我看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那刀身上的花纹灰不溜秋的，一看就是生锈了，拿抹布都擦不干净！”
“哈哈哈哈——”
那群黑衣人笑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大胆，刚才那点狐疑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个站在后面的黑衣人把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朝我这边喊：“小子，你知道什么叫法则吗？你懂什么叫领域吗？你连灵根都没有，你拿什么领悟这些东西？你怕是连‘法则’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旁边那个接话接得飞快，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笃定：“他当然不懂！没有灵根的人拿什么感应天地灵气？没有灵力的人拿什么沟通法则本源？他站在咱们师兄的威压里不腿软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打？他怕是连领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见过也没用！一个凡人站在法则和领域面前，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海面前，除了被淹死还能干什么？”
“师兄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还想被淹死？他连被淹的资格都没有！他站在那儿，就跟一块石头差不多，海浪打过来，石头就没了！”
“哈哈哈哈——”
那些笑声像浪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笑得从半空中往下掉了好几尺，有人笑得捂住了胸口，那个光头更是笑得最欢，火鞭在手中乱晃，火星子甩得满天都是，有几颗溅到了他自己身上，烧出了几个小洞他都没注意。
光头笑够了，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把火鞭在手中转了一圈，风刃在身边旋转得更猛了。他歪着脑袋看着我，两条毛毛虫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全是最后的嘲弄：“行，你小子有种。那爷爷就成全你，给你来个火烧加风剐，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话没说完。
另一边流云宗的阵内的人，流云宗宗主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柄断剑，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他看了三息，然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拧成了一个“这不对啊”的疙瘩。他转头看向鹤尊，压着嗓子问道：“小鹤，你确定他能打？我怎么感应了半天，这小子身上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旁边几个长老也凑了过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赵长老，第一个开口，声音又急又恼：“宗主，我们派的这个人不对啊！他灵根和灵力都没有！我刚才用神识扫了三遍，扫得清清楚楚，他体内干干净净，比我的储物袋还空！连一颗灵石都翻不出来！”
张长老紧跟着开口，脸上那种“完了完了全完了”的表情浓得能滴出水来：“没有灵根怎么修炼？没有灵力怎么战斗？他连最基本的灵气感知都没有，拿什么去打半步化神？拿头去打吗？”
“头也不行啊！”李长老急得直搓手，“他那脑袋看着也不硬，打一下就得碎！宗主你赶紧叫他回来，现在叫回来还来得及，等那边动手就晚了！”
那些弟子们站在后面，本来还抱着那么一丁点儿“万一呢”的希望，此刻听到长老们亲口确认“没有灵根没有灵力”，那点希望像蜡烛被吹灭了一样，噗的一声全没了。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捂住了脸，有人把头埋在旁边师兄的肩膀上，一副“我不忍心看”的模样。
“我们宗主真的走火入魔了……”一个弟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听见，“竟然派一个没有灵根没有灵力的人上去，我看流云宗真的完蛋了。”
“完了，全完了。”旁边的弟子跟着叹气，语气里全是悲壮，“我们宗主以前挺英明的啊，怎么今天犯这种糊涂？是不是被那些黑衣人吓傻了？”
“我看是被那几只妖王传染了。”第三个弟子小声嘀咕，偷偷瞟了一眼三大妖王的方向，“蟑螂王那个憨样，搞不好把宗主也传染憨了。”
“你小声点！让蟑螂王听见了，一翅膀把你扇到山那边去！”
“我这不是替宗门着急嘛……”
整片宗主峰上，愁云惨淡，哀声一片。
那些弟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长老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宗主站在台阶上，断剑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鹤尊站在旁边，雪白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起伏，那双清冷的鹤目缓缓转了一圈，把所有人的表情收进了眼底。
然后他偏了偏长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用担心。”
就这么四个字，轻飘飘的。
鼠王幽影蹲在他脚边，两颗大门牙露在外面，绿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跟着补了一句：“等会你就知道了。”
蟑螂王玄甲的触角摆了摆，憨声憨气地接话：“对，等会就知道了。”
蝙蝠王夜煞缩在鹤尊肩膀上，眼睛都没睁，只是翼膜抖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苟胜站在长老队伍后面，嘴角在抽搐。王天盛的鼻子在抖，李大力的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赵大牛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张管事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颤。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宗主是不是气糊涂了？”
宗主看着他们几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护山大阵裂口下方那个背影，又看了一眼鹤尊那张傲娇的、笃定的、一点都不紧张的鹤脸，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断剑从地上拔起来，咬着牙说道：“你们要害了流云宗！流云宗所有人听令！今天就算我们死，也不能让我们宗门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