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的禅音还绕在耳畔,林望的脚步已经踏上了往钱塘的官道。山路渐缓,两旁的竹林换成了成片的稻田,风吹过,稻浪翻滚,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气息。晨露沾湿了裤脚,指尖还留着檀香的余味,行囊里的鲤鱼早已放生,只余下那把梧桐古琴,在肩头轻轻晃荡。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空气里,渐渐传来了隐隐的轰鸣声,像是闷雷滚动,又像是万马奔腾。路边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几分兴奋,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林望拉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拱手问道:“老伯,前方可是钱塘江边?这轰鸣声,是何缘故?”
老农放下担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公子是外乡人吧?这是钱塘江大潮要来了!今日是八月十八,正是观潮的好日子,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赶着去江边看热闹呢!”
林望心中一动,谢过老农,跟着人流,快步往江边走去。越靠近江边,轰鸣声越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不多时,一片宽阔的江面出现在眼前,江水浑浊,浪涛汹涌,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厚厚的水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江堤上早已挤满了人,摩肩接踵,喧闹声不绝于耳。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家仆,占着最好的位置;有挎着竹篮的小贩,穿梭在人群里,吆喝着卖着瓜子、茶水;还有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捋着胡须,望着江面,神色肃穆。
林望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着一棵老柳树,抱着古琴,静静等着。江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得散乱。浪涛拍打着江堤,溅起丈高的水花,打湿了岸边的青石,也打湿了游人的衣裳。
忽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林望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一条白线,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天际缓缓而来。白线越来越近,轰鸣声越来越响,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来了!来了!大潮来了!”人群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条白线渐渐变宽,变高,化作一道巨大的水墙,铺天盖地而来。浪涛翻滚,像是发怒的猛兽,嘶吼着冲向江堤,溅起的水花,高达数丈,像是漫天飞雪,落在游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面上的景象,蔚为壮观。潮头汹涌,势不可挡,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浪涛与江堤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天地间最雄浑的乐章。江面上的渔船,被浪涛打得上下颠簸,像是一片片落叶,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
林望看得入了神,手里的古琴,也被江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想起了沙洲的戈壁风沙,想起了汴梁的市井繁华,想起了西湖的小桥流水,想起了灵隐寺的禅音袅袅。眼前的钱塘江大潮,汹涌澎湃,势不可挡,却又在转瞬之间,退去无痕,像是一场盛大的梦。
人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游人都被这大自然的奇观震撼,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刚才还在高声谈笑的富家子弟,此刻也闭上了嘴,望着江面,神色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潮头渐渐退去,江面上的浪涛慢慢平息,轰鸣声也渐渐微弱。江堤上的游人,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刚才的景象,声音里满是赞叹。
林望身旁的老柳树下,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渔夫,手里握着一根鱼竿,却没有钓鱼,只是望着江面,怔怔出神。林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道:“老伯,这钱塘江大潮,真是壮观。”
渔夫转过头,看了看林望,笑了笑:“公子是第一次看潮吧?这大潮,一日两回,朝来夕去,岁岁如此,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岁岁如此?”林望有些诧异,“难道这大潮,就没有变化吗?”
渔夫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道:“怎么没有变化?有时候潮头高些,有时候低些;有时候来得快些,有时候来得慢些。可不管怎么变,终究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周而复始,从未改变。”
他顿了顿,指着江面,道:“公子你看,这江水,涨潮的时候,汹涌澎湃,像是能吞天沃日;退潮的时候,却又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人生啊,不也和这潮水一样吗?有起有落,有盛有衰,终究是要归于平静的。”
林望心里一动,看着江面,若有所思。他想起了汴梁城的吏部侍郎公子,仗着家世显赫,横行霸道,却在西市被自己揭穿,灰溜溜地离去;想起了沙洲的黑风寨,曾经不可一世,却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那些曾经的繁华与喧嚣,那些曾经的嚣张与跋扈,终究抵不过时间的冲刷,像是这钱塘江的大潮,来了又去,不留痕迹。
“老伯说得是。”林望叹了口气,“人生浮沉,恰似这江水,起起落落,不过是一场空。”
渔夫摇了摇头,道:“公子此言差矣。潮起潮落,虽是自然之理,可这潮水,也滋养了两岸的百姓。没有这潮水,就没有肥沃的土地,就没有丰收的庄稼。人生也是如此,有起有落,才叫人生。若是一直风平浪静,反而少了许多滋味。”
他拿起鱼竿,在手里把玩着,道:“老汉打了一辈子鱼,见过无数次大潮。潮来的时候,躲在船舱里,听着浪涛的声响,心里怕得慌;潮退的时候,撒网捕鱼,看着船舱里的鱼虾,心里又乐开了花。这起起落落,不就是过日子的滋味吗?”
林望看着渔夫,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是啊,人生浮沉,本就是常态。重要的不是潮起时的张扬,也不是潮落时的沮丧,而是在起起落落之间,守住一颗平常心,感受生活的滋味。就像这渔夫,潮来不惧,潮退不忧,守着一方江面,过着平淡却踏实的日子。
两人又聊了许久,渔夫说着江边的故事,说他年轻时,曾见过大潮冲垮江堤,淹没了良田,百姓们流离失所;也见过潮水平稳,风调雨顺,百姓们安居乐业。他说,这江水,既是恩赐,也是考验,就看人们如何面对。
日头渐渐西斜,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夕阳的金辉洒在江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江堤上的游人渐渐散去,喧闹声也渐渐平息。渔夫收起鱼竿,对着林望拱了拱手:“公子,老汉该回去了。家里的老婆子,还等着我回去煮鱼呢。”
林望也站起身,对着渔夫拱手道别:“老伯慢走。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渔夫哈哈大笑,道:“公子过奖了。老汉不过是个粗人,说些粗话罢了。公子若是有空,明日再来江边,老汉请你吃鱼。”
说罢,渔夫挑着担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林望站在江堤上,望着渐渐平静的江面,心里一片安宁。他抱着古琴,缓缓拨动了琴弦。琴声响起,清冽婉转,带着一丝淡淡的禅意,又透着几分释然。琴声里,有钱塘江大潮的汹涌澎湃,有渔夫的豁达通透,有人生的起起落落,也有红尘的烟火气息。
江风吹过,带着江水的咸味,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琴声在江面上回荡,伴着浪涛的声响,像是一首写给红尘的歌。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塞北的大漠孤烟,或许会去看岭南的荔枝红,或许会回到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记得,在钱塘江的江堤上,有一位豁达的渔夫,有一场壮观的大潮,有一段醍醐灌顶的对话,有一份藏在浮沉里的平常心。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云霞,红得像火。江面上的最后一丝浪涛,也渐渐平息。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钱塘的大潮,这人间的浮沉,永远是前行路上,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