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歇了一夜,天地间一片干净的白。
清晨推开木屋门,寒气裹着雪光扑面而来,清冽却不刺骨。阳光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柔和的亮芒,远山、竹林、屋舍、小路,全都裹在一层绵软的白里,静得能听见雪粒从竹叶上轻轻滑落的声响。
归尘站在门口,白衣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眉眼温和,像雪天里一盏不熄的灯。
屋内,小丫丫还睡得沉。孩子昨日在雪地里疯玩了半日,堆雪人、追雪花、和伙伴们笑闹,累得沾枕便睡,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轻软均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里还在雪地里欢喜。
归尘轻手轻脚走回屋内,没有惊扰她,只是在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轻轻跳动,暖意一点点漫上来,驱散了木屋清晨的寒意,让整个小屋子都变得温温软软。
他昨日为全村备足柴火、修补房屋,自己却只留了极少的柴禾,可他丝毫不觉得冷。寒暑不侵,万苦不磨,这本就是他深植于本源的特质,只是他从不愿显露,更愿意以凡人的姿态,守着一灶烟火,暖着一个孩子,过一段朴素安稳的日子。
灶上温着昨夜剩下的粗粮粥,归尘又烤了几块红薯,甜香混着米香,慢慢在屋里散开,成了冬日清晨最安心的味道。
等到天光彻底大亮,丫丫才揉着眼睛醒过来。一睁眼,看到温暖的火光,看到桌边的热粥与烤红薯,再看到窗边静静站着的归尘,孩子脸上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声音软糯得像化了的糖:“先生——”
“醒了?”归尘回头,声音轻缓,“快起来吧,粥温着,红薯也热了。”
丫丫麻利地爬下床,自己穿好衣裳,跑到桌边,乖乖坐好。她已经渐渐长成一个懂事、乖巧、自理的孩子,不再是当初那个在荒寺里瑟瑟发抖、胆怯无助的小流浪儿。是归尘一点一点护着她、陪着她、教着她,让她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变得明亮、安稳、干净、善良。
早饭依旧简单,一碗热粥,一块烤红薯,一碟咸菜。
可两人相对而坐,火光映在脸上,话语轻轻,便胜过世间所有盛宴。
丫丫小口啃着红薯,忽然想起昨日堆的雪人,眼睛一亮:“先生,我们堆的雪人,还在吗?会不会被太阳晒化了?”
“还在。”归尘笑着点头,“雪还厚,太阳也柔,一时化不了。等会儿去私塾,你还能再看看。”
孩子立刻放心下来,吃得更香了。
吃过早饭,归尘替丫丫裹紧棉衣,戴好帽子、手套,把她包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团子,才牵着她的手,踏雪出门。
雪地难行,一脚下去,便陷进厚厚的雪里。归尘走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步拖着孩子的脚步,遇到难行的地方,便弯腰将她抱起,稳稳抱在怀里,不让她摔着,不让她冻着。
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清脆悦耳。
阳光穿过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一大一小的身影上,安静又温柔。
沿途的乡邻们早已出门扫雪,看到归尘抱着丫丫走过,纷纷笑着打招呼:
“归尘公子,带丫丫上学啊?”
“今天路滑,公子慢些走!”
“屋里烤了火,要是冷,就过来暖和暖和!”
一句句朴实的问候,像冬日里的小火炉,暖人心脾。
归尘一一颔首回应,眉眼温和,不曾有半分疏离。他早已不是那个独行万古、高高在上的终极存在,而是这片山乡里,一个普通、谦和、受人敬重的寻常人。
走到私塾时,老先生已经打开了门,屋内生起了炭火,暖意融融。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到来,个个裹得厚厚的,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却满是雪后晴天的欢喜。
昨日堆在院中的雪人,依旧稳稳站在那里,憨态可掬,孩子们一进门,便围着雪人叽叽喳喳地笑闹,整个私塾都充满了生气。
老先生见归尘抱着丫丫到来,笑着迎上来:“公子,今日雪天路滑,辛苦了。屋里暖和,快进来歇歇。”
“无妨。”归尘放下丫丫,让她入席坐好,“老先生,我帮您把屋内的炭火再添一些,孩子们坐得久,别冻着。”
不等老人推辞,归尘已经拿起火钳,细心地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木炭,又把火拨得更均匀些,让暖意铺满整间屋子。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把漏风的缝隙用布条堵好,确保孩子们能在最安稳温暖的环境里读书。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在窗边,静静看着孩子们上课。
雪窗明净,炭火温暖,童声朗朗。
老先生教得耐心,孩子们学得认真,书本虽旧,字迹虽拙,可一字一句,都是向上向善的道理。
“爱人者,人恒爱之。”
“善人者,人亦善之。”
“与人温暖,手留余香。”
老先生声音苍老却有力,一句句讲给孩子们听,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有最朴素的人间善意。
丫丫坐得笔直,听得格外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把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她知道,这些话,是先生一直在做的事,是先生用一言一行,教给她的道理。
归尘站在雪窗之下,静静听着,眼底一片平和。
他曾悟透万法本源,通晓诸天大道,可此刻,却觉得这山间私塾里的朴素言语,比任何大道奥义,都更动人,更圆满。
真正的道,不在天外,不在云端,而在人心之间,在善恶之间,在温暖与陪伴之间。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围到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雪景。
“先生,雪是从哪里来的呀?”一个小男孩仰着头,好奇地问归尘。
其他孩子也纷纷凑过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在孩子们心里,这位白衣先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解答。
归尘低头,看着一张张纯真好奇的小脸,轻轻一笑,声音温和如春风:“雪呀,是天上的云,变作小小的花瓣,落下来给大地盖被子,这样,地里的种子、山间的小草,就能暖暖和和过冬,明年春天,就能长出新芽,开出鲜花。”
他没有讲天象,没有讲气运,没有讲法则,只讲了一个最温柔、最干净的童话。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满脸欢喜:“原来雪是云的花瓣呀!真好看!”
“那我们就是在花瓣里玩!”
“明年春天,一定会有好多好多小花!”
丫丫站在最前面,仰着小脸看着归尘,满眼崇拜。她觉得,先生说的话,永远都那么好听,永远都那么温暖。
归尘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模样,又轻声道:“雪是干净的,人也要像雪一样,心干净,人善良,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喜欢。”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一上午的时光,便在雪窗、温火、书声、笑语中,静静流过。
午时放学,雪光更柔,天气更暖。
归尘牵着丫丫,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孩子一路蹦蹦跳跳,踩着雪地上的脚印,叽叽喳喳地讲着上午学到的句子,讲着先生讲的雪景童话,小脸上满是欢喜。
“先生,我以后也要像雪一样干净,像先生一样善良。”丫丫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归尘,小声音坚定又清澈。
归尘蹲下身,与她平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丫丫一直这么善良,这么干净,就很好。”
他不求这个孩子将来有多大出息,不求她名扬四方,不求她回报分毫。
只愿她一生安稳,一生善良,一生被世界温柔以待,一生心里有光。
回到小屋,门口又堆着乡亲们送来的东西。
一捆干燥的松枝,一袋雪白的糯米,一串晒干的野果,还有一块厚实的粗布,是村里的婶子们凑在一起,准备给丫丫做一件新棉衣。
大家从不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最好的东西,悄悄送到这位默默守护山村的白衣先生门口。
人间善意,从不必高声宣扬,只在一来一往、一温一暖之间,静静流淌。
归尘把东西一一搬进屋内,心中安然。
你护人间一程,人间便暖你一生,这便是最公平、最温柔的道理。
午后,雪彻底停了,天空蓝得透亮,阳光暖得温柔。
归尘没有歇息,拿着扫帚,出门帮乡邻们扫雪。
从村头到村尾,从私塾到孤寡老人家门口,他把路上的积雪一一扫净,把台阶上的薄冰一一铲除,让行人能安稳走路,让车辆能平稳通行。
他动作沉稳,不疾不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白衣沾了雪粒与尘土,却依旧干净温和。
村民们见状,也纷纷拿起扫帚,加入扫雪的队伍,男女老少,齐心协力,不过半日,整个山村的道路,便都干干净净,安稳平坦。
“有归尘公子在,我们山村,永远都这么安稳!”
“是啊,人心齐,又有善人引路,再冷的冬天,都不怕!”
欢声笑语,在雪后的山村里回荡。
归尘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他从不是什么引路之人,他只是一个愿意陪着大家、守着大家的同行人。
夕阳西斜,把雪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归尘回到小屋,丫丫正坐在灯下,一笔一画认真写字。
灯光昏黄,映着孩子认真的小脸,安静而美好。
灶火温着热水,锅里煮着热粥,屋内暖意融融,窗外雪色皎洁。
一屋,一灯,一人,一孩,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丫丫写完字,跑到归尘身边,把自己写的字递给他看:“先生,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纸上是工整的几个字:善、暖、安、家、先生。
一笔一画,认真用力,满是孩童最纯粹的心意。
归尘接过,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很好,写得很认真。”
“我以后,每天都要好好写,好好学。”丫丫挺起小胸脯,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先生一样,扫雪、帮人、温暖大家。”
归尘笑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孩子揽进怀里。
怀中小小的身子温暖而安稳,心跳清澈而有力。
他知道,自己种下的那颗善良的种子,已经在孩子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夜色渐深,山村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雪夜里静静亮着。
丫丫早已熟睡,呼吸平稳。
归尘坐在灯下,静静守着她,守着这一屋温暖,守着这一方山乡。
他曾独行万古,看尽星河生灭,悟透万法终极,心中空寂,无牵无挂。
如今,他沉落凡尘,居于茅屋,守着稚子,暖着乡邻,心中充盈,安稳喜乐。
原来真正的永恒,不是长生不死,不是至高无上。
而是:
雪落有温,
人间有暖,
稚子有安,
岁月有伴。
冬日漫长,风雪寻常,
可只要心有清暖,便处处皆是春光。
他愿就这样,陪着孩子长大,陪着乡邻安稳,陪着人间烟火,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霜。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只在此间,清暖相守,岁岁长安。
雪窗明净书声软,
烟火温软岁月长。
白衣一怀清暖意,
长守人间不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