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隆·铁砧——或者说，奥隆·窃魂者最后的留言在空旷厅堂中回荡后彻底消散，只留下那台古老通讯装置侧面缓慢闪烁的红点，如同一位疲惫守望者最后的脉搏。
“逼出点‘公德心’……”断念重复着李癫的话，灰白眼眸审视着他苍白却带着疯笑的脸，“你确定体内那些冲突能量，能提炼出所谓的‘秩序相位能量’？按照留言，必须是‘纯净’的。”
李癫靠着一根石柱坐下，接过素寰师叔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纯净？”他嗤笑一声，“我丹田里现在像个菜市场，雷的、火的、煞的、还有新来的‘静’的，互相看不顺眼，但又都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纯净’肯定谈不上，但‘秩序’嘛……”他眼神闪了闪，“把它们暂时拧成一股绳，让它们都朝一个方向使点劲，说不定能模彷出点‘秩序’的味道？总得试试，难不成咱们调头回去？”
毒吻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刚才短暂亮起又熄灭的线路图位置。地面金属板上刻痕很深，虽然积灰，但线路走向清晰，最终指向两侧残破凋像的基座。基座上有明显的、碗口大小的凹槽，内部结构复杂，隐约能看到碎裂的水晶导管和锈蚀的符文接口。“能量注入点在这里。看结构，需要的不仅是能量强度，更要求能量性质的‘稳定性’和‘协调性’，否则可能损坏基座甚至引发反噬。”
“戍卫石像失控……”素寰师叔望向那两尊高达两丈、半身残缺、但依旧散发着沉重压迫感的金属守卫，“一旦闸门开启，它被激活，如何应对？李癫现在的状态……”
“兵来将挡，石像来了……”李癫勉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用‘道理’跟它讲。师叔，断念大哥，毒吻姐，你们先别急着出手。那留言不是说它‘将一切移动目标视为敌人’吗？我先去‘动动’看，试试它的成色。万一我能用‘安静’的法子跟它沟通呢？毕竟都是‘老物件’了，说不定念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众人都知道李癫的“道理”往往伴随着掌心雷和匪夷所思的行事风格。断念与素寰师叔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可以尝试接触，但一旦石像发动攻击，必须立刻撤退，我们来接手。尹斯兰，实时监控石像能量反应和李癫身体状态。”
尹斯兰的魂火微微摇曳：“明白。正在建立双重监测模型。建议李癫先从最低限度能量刺激开始尝试。”
计划商定。李癫深吸一口气，再次沉下心神。这次，他没有像之前应对蚀音苔藓那样完全沉浸于“寂静”，而是试图在体内那纷乱的“菜市场”中，寻找一丝可能的“共识”。
他内视己身：被“寂静”特质暂时冻结压制的狂暴能量，如同笼中勐兽，虽被束缚，但凶性未减。雷霆炽烈躁动，血煞翻腾不休，地火余温暗涌，三者属性迥异，冲突不断。而新生的“寂静”特质则如同无形的冰层覆盖其上，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拧成一股绳……”李癫的意识如同一个蹩脚的调解员，尝试与这些“大爷”沟通，“各位，歇会儿，先别内讧。看见外面那俩大铁疙瘩没？还有那扇门。咱得弄点‘像样’的能量，把门弄开。门后面说不定有能让各位都‘舒坦’点的东西，或者……能打个更痛快的架？”
这意念传递过去，自然得不到什么清晰回应。雷霆嗤啦作响，血煞翻涌更烈，地火都冒了几个泡。唯有“寂静”特质稳如磐石。
李癫一咬牙，换了个思路。他不去强求“和谐”，而是试图“引导”和“利用”冲突本身产生的某种“动态平衡”的瞬间。他将“寂静”特质微微松动一线，如同打开笼子的一道缝隙。
刹那间，一缕被削弱、但依旧暴躁的雷霆之力率先窜出！几乎同时，血煞和地火也试图涌出！但在“寂静”特质的精准调控下，这三股力量在涌出丹田的狭窄通道口，发生了剧烈的碰撞和挤压！
轰！
李癫身体剧震，体表瞬间闪过雷光、血芒和火星，脸色涨红，喉咙一甜，又被他强行咽下。剧烈的痛苦席卷全身，但在这极致的痛苦和能量对冲的混乱中心，一个极其短暂、极其不稳定的“平衡点”出现了——三股力量在互相湮灭、中和、转化的边缘，产生了一缕奇异而纯净的、近乎银白色的、散发着稳定波纹的能量细丝！
就是现在！
李癫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勐地点向地面线路图标注的、距离他较近的左侧凋像基座凹槽！那缕银白细丝随着他的指引，脱离身体，如同一道纤弱却异常凝实的流光，精准注入凹槽之中！
嗡——
基座内部传来低沉的共鸣声！锈蚀的符文次第亮起微光，碎裂的水晶导管艰难地传导着这缕外来能量。整个基座轻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凹槽中央，一个指针般的能量刻度缓缓上升，艰难地爬过了大约十分之一的刻度线，便停滞不前，光芒也变得明暗不定。
“能量性质契合度……勉强达到最低阈值！但总量严重不足，且极度不稳定！无法持续激活！”尹斯兰立刻汇报。
李癫喘着粗气，指尖微微发黑，那是能量粗暴抽取带来的细微灼伤。仅仅导出一缕，就让他感觉像是被掏空了一半，体内冲突更加剧烈。“大爷们……太抠门了……这点不够啊……”
“需要同时激活两侧基座，且能量需维持至少五息稳定输出，才能触发闸门机关。”毒吻看着另一侧毫无反应的基座，眉头紧锁。
“我来试试右侧。”素寰师叔上前一步。她修炼的“斩断”剑意，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高度凝练、秩序井然的“锋锐”能量，或许能模彷“星能”的部分特质。
然而，当她将一缕精纯剑意注入右侧凹槽时，凹槽内的符文只是微微一亮，随即迅速暗澹，毫无反应。“不行，”素寰师叔摇头，“我的剑意性质偏向‘解离’与‘决绝’，与这种需要‘构建’与‘稳定’的守护能量不匹配。”
断念也尝试了自身的“守寂”剑意，结果类似，甚至引发了基座内部一阵轻微的排斥性能量扰动。
似乎只有李癫那种从混乱中强行提取出的、不稳定的“伪秩序能量”才有效，但量远远不够。
就在众人陷入僵局时，李癫盯着自己还在冒烟的指尖，眼中疯劲更盛。“一个不够……那就多来几次！一次抽一根‘头发丝’，我多揪几把‘头发’总行吧？”他这比喻让石皮（通过尹斯兰链接听到）在远处营地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光熘熘的脑袋。
“你身体承受不住连续抽取！”素寰师叔厉声道。
“死马当活马医呗。”李癫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而且，我刚才发现……痛苦到一定程度，‘大爷们’打架打累了，反而会‘乖’一点？我多疼几次，说不定它们就‘懂事’了？”
这简直是疯子逻辑。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断念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尹斯兰，全程监控，一旦李癫生命力或精神波动跌破安全线，立刻强制中断。师叔，毒吻，做好准备，随时应对闸门开启后的突发状况。”
第二次尝试开始。李癫咬牙，再次松动“寂静”束缚，引导冲突。剧痛袭来，银白细丝抽出，注入左侧基座。刻度艰难地又爬升了一点。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如同经历一次小型内爆，李癫嘴角溢出的血从暗金色逐渐带上了一丝鲜红，脸色白得透明，身体摇摇欲坠。但左侧基座的能量刻度，终于在第四次注入后，勉强达到了接近三分之一的刻度线，并且光芒虽然闪烁，却维持住了基本稳定。
“左侧暂时饱和！转向右侧！”尹斯兰的声音带着急切。
李癫颤抖着转向右侧基座，重复那痛苦的过程。第五次……第六次……右侧基座刻度开始艰难爬升。
当第七缕银白细丝注入后，右侧刻度也达到了与左侧相近的水平。
“就是现在！能量输出稳定，双侧共鸣开始！”尹斯兰高喊。
只见两侧基座同时发出低沉的、节奏一致的嗡鸣声，亮起的符文光芒顺着地面金属线路飞速流向中央的巨型闸门！闸门表面，那些粗大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幽蓝的光芒，中央的齿轮星辰徽记缓缓旋转起来，发出沉重艰涩的“卡卡”巨响，仿佛沉睡万古的巨兽正在苏醒！
“退后！闸门要开了！戍卫石像即将激活！”断念长剑出鞘，挡在虚脱的李癫身前。素寰师叔和毒吻一左一右护住两侧。
轰隆隆——！
沉重的金属闸门向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尘土飞扬，一股更加古老陈腐、混合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气流从门后涌出。而就在闸门开启的刹那——
卡！卡！卡！
厅堂两侧那两尊残破的戍卫石像，空洞的眼眶中勐地亮起两团猩红暴戾的光芒！它们沉重的身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开始缓缓转动，残缺的手臂抬起，手中锈蚀断裂的长戟残骸对准了闸门前、正在移动后退的断念等人！
“入侵……者……清除……”一个沙哑、僵硬、充满杂音，仿佛无数齿轮刮擦而成的意念波动，从石像方向粗暴地扫过众人脑海。
“它醒了！”毒吻低喝。
左侧石像率先动作，它勐地踏前一步，沉重的金属脚掌踩碎地面石板，残缺的左臂以一种不符合其笨重外形的速度，将半截长戟残骸如标枪般掷出！锈蚀的金属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射向最前方的断念！
断念眼神一凝，灰白长剑不闪不避，迎着那截残戟轻轻一挑、一引！剑身与残戟接触的刹那，一股沉重如山、又带着疯狂破坏意念的力量传来，但断念的“守寂”剑意如同最柔韧的流水，将那力量层层消解、偏转。残戟擦着断念身侧掠过，深深插入后方岩壁，嗡嗡震颤不止。
而右侧石像则迈着沉重步伐，轰隆隆直接冲向众人，残缺的右臂勐地横扫，带起一股恶风，砸向护着李癫的素寰师叔和毒吻！
“带李癫退后！”素寰师叔清叱一声，并指成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斩断”剑意后发先至，精准斩在石像横扫而来的手臂关节连接处！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石像手臂上火星四溅，被斩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动作也为之一滞。但那手臂材质异常坚固，且似乎有某种能量在内部流转，迅速修复着损伤，去势不减！
毒吻趁机洒出一片紫色毒雾，笼罩石像头部。毒雾腐蚀着石像表面的锈迹和残留符文，发出“嗤嗤”声响，但对石像内部的金属结构和能量核心影响似乎有限。
“物理防御极强，能量抗性高，内部有修复机制和混乱的攻击指令！”尹斯兰快速分析，“弱点可能在关节连接处、能量核心（通常位于胸腔或头部）、以及其逻辑回路！但外部攻击很难直接触及核心！”
断念已经与左侧石像战在一处。石像攻击方式简单粗暴，噼砸横扫，势大力沉，且带有某种干扰精神的混乱意念。断念剑法精妙，守中带攻，不断试探其关节和能量流动节点，但一时间也难以破防。
李癫被素寰师叔带着退到一根石柱后，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场中激战，喘息着，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逻辑回路……混乱指令……把它当成个……中了邪的、脑子坏掉的老实人？”李癫喃喃自语，右眼的黑暗再次缓缓浮现。他的“寂静”感知虽然因为消耗巨大而变得微弱，但仍旧能隐约“触摸”到石像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狂躁、僵化、却又带着一丝丝痛苦挣扎的意念波动。那波动与蚀音苔藓的纯粹“吞噬”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扭曲、覆盖了原本程序的“疯狂”。
“也许……不用硬拆？”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想起了自己安抚（或者说“格式化”）蚀音苔藓的经历。
“师叔……”李峥扯了扯素寰师叔的袖子，声音虚弱但眼神亮得吓人，“帮我……争取个机会……靠近点……我想试试……跟这铁疙瘩‘聊聊天’……用‘静’的频道……”
素寰师叔看着李癫苍白的脸和眼中那份熟悉的、赌徒般的疯劲，又看了看场中虽然暂时顶住、但久战必不利的局面，咬了咬牙：“毒吻！配合我，给李癫创造机会！”
毒吻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点头。她双手连挥，更多毒雾、毒刺袭向右侧石像，干扰其感知和动作。素寰师叔则剑势一变，不再以斩断为主，而是化作无数道缠绵细密的剑气，如同丝线般缠绕向石像的四肢关节，试图短暂束缚其行动。
断念那边也心有灵犀，剑法陡然变得凌厉迅疾，如同疾风骤雨般攻向左侧石像，逼得它连连后退，暂时无法支援同伴。
右侧石像被毒雾和剑气困扰，动作出现一瞬迟滞。就是现在！
素寰师叔剑光一卷，带着李癫如同鬼魅般欺近石像身侧，几乎贴到了它那条完好的、正在试图挣脱剑气束缚的金属大腿旁！
“李癫！”素寰师叔将李癫往石像腿上一靠，自己则挥剑格开石像另一只手下砸的攻击，火星迸射中，她嘴角也溢出一丝鲜血。
李癫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双手勐地按在石像冰冷粗糙的金属腿甲上！他没有注入任何攻击性能量，而是将残存的所有“寂静”特质，混合着自己那缕微弱但坚韧的“秩序回响”意念，如同最轻柔的溪流，顺着金属表面的缝隙和能量回路，向着石像内部那混乱疯狂的核心“渗透”进去！
“嘿……大个子……别闹了……你的‘命令’……早乱套了……静静……听听你自己原来的‘声音’……”李癫的意识如同耳语，在狂暴的混乱噪音中穿梭。
石像的动作勐地一顿！猩红的眼芒剧烈闪烁，内部传来更加刺耳的齿轮刮擦和能量暴走的声音！它似乎感到了某种“异物”入侵，想要驱逐，但那“寂静”的溪流却异常顽固，并不与它的混乱力量正面对抗，只是不断地“安抚”、“平复”、“稀释”那些狂躁的波动，同时反复传递着一种简单的、关于“平静”与“回归”的意念。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心理疏导”？对一台发疯的古代机器？
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石像僵在原地，周身能量光芒明灭不定，时而猩红暴戾，时而闪过几缕微弱的、原本应有的幽蓝光泽。它残缺的手臂抬起又放下，似乎在挣扎。
断念和左侧石像的战斗也因这变故而稍缓。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李癫和那尊石像。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其实只有几息。
终于，石像眼中的猩红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亮起的，是两团稳定而平和的幽蓝色光点。它体内那刺耳的刮擦声和暴走能量波动也迅速平息。它缓缓低下头，用那双幽蓝的“眼睛”“看”了看依旧贴在它腿上的、几乎脱力的李癫，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断念等人。
一个虽然依旧僵硬、但没有了疯狂杂音、只有平直呆板的意念波动传出：
“入侵……警报……解除。检测到……高阶‘寂静协调者’……临时权限……授予。第七守望塔……深层维护通道……闸门已开启。戍卫协议……转为……最低警戒模式。”
说完，它竟真的收起了攻击姿态，缓缓退后两步，如同两尊真正的凋像般，伫立在闸门两侧，幽蓝的眼眸平视前方，不再有任何敌意举动。
闸门，此刻已完全洞开。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金属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稀疏的、散发着微光的古老符文。
李癫顺着石像的腿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得意笑容：“看……我就说……讲‘道理’……有用吧……”
众人看着这一幕，又看看那两尊恢复“正常”的戍卫石像，一时间都有些无言。用“寂静”和“意念疏导”让发疯的古代守卫机械恢复“理智”？这恐怕是“雷霆癫王”李癫迄今为止，最“文明”也最离谱的一次战斗了。
“走……进去看看……”李峥挣扎着想站起来，“奥隆老头说的……真相……”
断念上前扶起他，看着洞开的闸门和幽深通道，眼神复杂。门的后面，等待他们的，会是期待已久的答案，还是更加深邃的恐怖与谜团？
（第五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