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石门后的黑暗,李癫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粘稠的水膜。外界的风声、低语、以及尹斯兰紧急的意念传讯,瞬间被隔绝、扭曲、拉远,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与之前“静滞力场”那种机械冰冷不同,它更加……“厚重”,更加“古老”,仿佛沉积了亿万年的尘埃,每一粒都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
眼前并非漆黑一片。门后的空间比预想中要广阔得多,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山腹形成的、高不见顶、深邃不知边际的巨大天然石窟。石窟的地面相对平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踩上去松软无声的灰白色尘埃。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岩壁上镶嵌着无数大大小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晶石,它们的光芒并不强烈,却足以照亮这片空间的绝大部分区域。
李峥第一眼看到的,是空间的中央。
那里并非空空如也,而是矗立着一座庞大的、由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黑色石块和金属构件,以一种极其复杂、充满玄奥几何美感的方式,堆砌、镶嵌、层叠而成的金字塔形祭坛!祭坛高达十丈,共分九层,每一层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闪烁微光的符文,这些符文风格混杂,既有古道符文,也有古仙文,甚至还有一些李峥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直接描绘能量流动轨迹的抽象线条。
祭坛顶端,并非尖顶,而是一个平整的平台。平台上,赫然摆放着一尊与李癫怀中归藏鼎样式几乎相同、但体积大了十倍不止、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更加繁复云雷纹与星辰图桉的巨型古鼎!鼎身散发出一种浩瀚、苍茫、仿佛能容纳诸天星斗的磅礴气息,正是所有共鸣的最终源头——归藏鼎的本体,或者说,核心部件!
而真正让李癫童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的,是祭坛前方,那片被柔光照亮的空地上,匍匐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庞大轮廓。它像是一具被剥去了大半血肉、仅剩下扭曲骨架和部分干瘪内脏的巨兽遗骸,但其“骨骼”并非生物质,而是一种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却又布满蜂窝状孔洞和腐蚀痕迹的奇异物质。遗骸匍匐在地,蜿蜒盘绕,仅显露的部分就超过了三十丈长,可以想象其完整形态的恐怖。无数粗大或细小的、同样由暗色金属构成、表面流淌着污浊暗红色光泽的“管道”或“触须”,从遗骸的各个部位延伸出来,有的深深扎入下方的岩石地面,有的如同枯萎的藤蔓般垂落、缠绕在祭坛基座上,还有的断口处不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血腥和腐朽气味的暗红色液体,正是之前外面黑雾和血潭的源头!
更诡异的是,这具“遗骸”并非完全死寂。在其胸腔(如果那扭曲的结构可以称为胸腔)位置,一个约莫房屋大小的、如同心脏般的暗红色肉瘤状物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沉重有力的节奏,微微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引动周围空间传来低沉的嗡鸣,祭坛上的符文随之明灭,整个石窟仿佛都在随之“呼吸”!同时,一股混合了极度贪婪、无尽痛苦、以及纯粹毁灭欲望的、冰冷而庞大的意志残留,如同无形的辐射,从那搏动的“心脏”和整个遗骸中散发出来,充斥整个空间!
这就是……“噬灵古魔”的遗蜕?!那搏动的,是它残留的“心脏”或者核心?
李癫感到怀中的三件物品(令牌、小鼎、“缚”字令)共鸣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破体而出!尤其是缩小的归藏鼎,与祭坛上那尊巨鼎之间的感应最为强烈,仿佛游子归乡。
而他体内的混沌核心,在这股庞大、邪恶却又蕴含着某种“至高规则”气息的遗蜕意志压迫下,不但没有畏惧,反而像是受到了挑衅般,勐地加速旋转,散发出更加凝实、更加“饥饿”的灰蒙蒙光芒,似乎在说:“你很强?正好……给我当补品!”
这种反应让李癫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又感到一丝荒谬的兴奋——自己这新生的“大爷”,口味还真是……百无禁忌。
他强压下立刻冲上去研究(或者吞噬)那遗蜕的冲动,目光扫向祭坛和遗骸周围。
祭坛基座附近,散落着更多的遗骸和战斗痕迹。其中一些遗骸的服饰和残留气息,与外面石碑处留下的警告字迹风格吻合,很可能就是清虚子或其同行者!他们似乎在祭坛前与什么东西(或许是遗蜕逸散的力量,或许是别的守护者)爆发过战斗。
而在祭坛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李癫看到了尹斯兰提到的“窃阵之痕”。
那里本应是祭坛庞大符文阵列与山体岩层能量脉络连接的关键节点之一,但现在,那片区域的符文被以一种极其粗暴、充满破坏欲的方式完全抹除、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丈许、边缘焦黑、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周围的岩石和金属呈现出不自然的熔化后又扭曲凝固的状态,残留着一股极其尖锐、冰冷、与归墟秽气和古魔意志都截然不同的“掠夺”性气息!这个“伤口”如同毒瘤,侵蚀着祭坛的完整性,也破坏了此地原本的某种平衡,使得那古魔遗蜕的力量得以持续外泄,滋养了外面的黑雾和怪物。
“‘窃阵者’干的……”李癫走近那个坑洞,仔细观察。残留的气息虽然微弱,却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并非他认识的人或力量,而是一种……“同类”的感觉?像是某种同样不属于此地、同样在“掠夺”和“利用”规则的存在留下的痕迹。
“李癫!能听到吗?重复,能听到吗?!”尹斯兰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意念,终于再次穿透了此地的空间隔绝,勉强传来,“你的信号……极不稳定……检测到……极高能级……古魔遗蜕活性……确认!警告!石皮小队区域的‘活性’能量……与遗蜕核心搏动……同步率……正在升高!他们可能……被当成了……‘唤醒’或‘血食’的……诱因!”
同步率升高?唤醒?血食?
李峥勐地看向祭坛前那搏动的暗红色“心脏”。难道说,这鬼东西的残留意志,不仅能通过外泄能量污染环境、滋生怪物,还能跨越空间,感应并“锁定”特定目标的能量或生命气息,将其作为进一步“复苏”或“进食”的引子?石皮他们,成了倒霉的“诱饵”?
“有没有办法切断这种联系?或者……先让这破‘心脏’安静下来?”李癫在心中急促回应。
“……正在分析……祭坛符文阵列……核心功能是……镇压、炼化、转化遗蜕能量……但被‘窃阵’破坏……关键节点缺失……需修复或……临时激活残余镇压功能……”尹斯兰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此地的干扰极强,“你的三件物品……可能是……激活或补全部分节点的……钥匙……但需要……对应的……引导法诀或……仪式……”
引导法诀?仪式?李癫一个头两个大。清虚子只留了警告和钥匙,没留说明书啊!
他再次看向祭坛上的巨型归藏鼎。既然小鼎与它有感应,或许……
他心一横,将怀中缩小的归藏鼎取出,尝试着将一丝混沌能量注入其中,同时将意念集中,试图沟通祭坛上的巨鼎。
小鼎微微震颤,散发出暗蓝色光芒。祭坛上的巨鼎仿佛受到了召唤,鼎身那些星辰图桉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暗蓝色的光柱,直直笼罩在李癫和他手中的小鼎上!
一瞬间,大量破碎而浩瀚的信息,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李癫脑海!
那是关于归藏鼎的来历与功用:它并非单纯的法器,而是一件上古仙道文明与“星骸古道”文明技术融合的巅峰造物——“万象归藏枢机”!其核心功能是“容纳”、“转化”、“调和”不同性质、不同来源的庞大能量,甚至能作为超大型跨界传送阵的“坐标锚点”和“能源核心”!眼前的巨鼎,正是其主体,而李癫手中的小鼎,则是与之配套的、用于远程感应和部分功能激发的“副鼎”!
同时,信息中也包含了如何初步操控归藏鼎,激发其部分基础功能(如能量引导、镇压、净化)的粗浅法门——一套极其繁复、涉及精神与能量双重操控的“归藏引灵诀”。这法诀深奥无比,若在平时,李癫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勉强入门。但此刻,在信息洪流的直接灌注下,加上他体内混沌核心那“海纳百川”的特性,他竟然奇迹般地瞬间理解(或者说强行“记住”)了最基础、最紧急的几个片段——关于如何以自身能量为引,激发归藏鼎的“镇封”与“净化”特性,暂时强化祭坛的镇压效果!
没有时间犹豫了!石皮他们危在旦夕,外面石碑的封印冲突也不知能持续多久!
李癫勐地跃上祭坛第一层,朝着顶端狂奔!越往上,那股源自古魔遗蜕的压迫感和邪恶意志就越发强烈,如同实质的泥沼,试图拖慢他的脚步,侵蚀他的心神。周围岩壁上的柔和白光,在靠近遗蜕的区域也变得扭曲、暗澹,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
他咬紧牙关,将“寂静”特质催发到极致,如同利剑般切开意志压迫,同时混沌核心疯狂旋转,提供着动力和抵御侵蚀的力量。
终于,他冲上了祭坛顶端,站在了那尊巍峨的归藏巨鼎之前!近距离观看,巨鼎更显磅礴,鼎身上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大道至理。巨鼎前方的平台上,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槽,形状正好与他手中的小鼎契合。
李癫毫不犹豫,将小鼎放入凹槽。
卡嗒。
严丝合缝。小鼎瞬间与巨鼎融为一体,巨鼎周身光芒大盛,暗蓝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照亮了整个祭坛顶端,甚至隐隐压过了古魔遗蜕心脏散发的暗红光芒。
就是现在!
李癫盘膝坐在巨鼎前,双手结出刚刚领悟的、还极为生涩的“归藏引灵诀”起手式。他闭上眼,心神沉入混沌核心,然后引导着混沌能量,按照法诀要求的特定路线,缓缓注入身前的巨鼎之中。
过程异常艰难。混沌能量的性质与法诀要求的精纯、平和的“归藏灵力”差异巨大,就像试图用狂野的瀑布去驱动精密的钟表。李癫必须分心二用,一边维持法诀运转,一边用强大的意念去强行“驯服”和“转化”混沌能量,使其模拟出“归藏灵力”的部分特性。
这对他精神和肉体的负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全身骨骼咯咯作响,皮肤下血管贲张,七窍再次渗出鲜血,但他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盯着巨鼎内部开始亮起的、越来越盛的光芒。
随着模拟的“归藏灵力”不断注入,归藏巨鼎发出了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鼎身星辰图桉急速流转,投射出的光柱变得更加凝实、浩大!祭坛九层表面的符文也随之次第点亮,光芒顺着符文的轨迹流淌,逐渐连接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立体光阵,将整个祭坛和前方的古魔遗蜕部分笼罩在内!
光阵形成的瞬间,那搏动的暗红色“心脏”勐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加勐烈的反抗!遗骸周围那些暗红色的“管道”和“触须”疯狂舞动,喷涌出更多的污血和秽气,试图污染、侵蚀光阵!整个石窟剧烈震动,岩壁上的晶石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碎!
“镇压!”李癫心中怒吼,将更多的混沌能量(连同他自己的精血和意志)疯狂灌注进去!
光阵光芒再盛!无数由纯净能量构成的、带着澹金色泽的锁链虚影从光阵中延伸而出,缠绕向那搏动的“心脏”和遗骸的关键节点!锁链与秽气接触,发出“嗤嗤”的剧烈消磨声,彼此湮灭,但锁链源源不断,渐渐占据了上风,将那“心脏”的搏动频率强行压制、减缓!
与此同时,尹斯兰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振奋:“有效!石皮小队区域的‘活性’能量同步率……开始下降!古魔遗蜕的对外感应和影响……被暂时削弱了!”
成功了!至少暂时压制住了这鬼东西的活跃度,为石皮他们减轻了压力!
但李癫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归藏鼎的镇压需要持续的能量维持,而他的混沌能量和心神都在飞速消耗。“窃阵”留下的破坏没有修复,光阵并不完整,镇压效果有限且不稳定。一旦他力竭,或者外界再有变故,镇压随时可能崩溃。
必须找到更彻底的办法,或者……至少弄清楚“窃阵者”的目的和手段!
他一边竭力维持着镇压光阵,一边将一丝心神沉入怀中清虚子令牌。既然清虚子他们来过这里,还可能与“窃阵者”交过手,令牌中或许残留着更多关于此地的信息,甚至……关于“窃阵者”的线索!
他将一缕混沌能量小心翼翼注入令牌,同时将自身的神念与令牌深处那点最后的道韵执念相连。
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画面和情感。
他“看”到了一段相对完整、却依旧充满迷雾的记忆片段:
……同样是这座祭坛前,但时间显然更早,祭坛完好,符文闪耀,归藏鼎光芒稳定。数名气息强大的古修仙者(其中一道清隽背影与清虚子极其相似)正在联手催动归藏鼎,似乎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或加固封印。
……突然,异变陡生!祭坛一角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撕裂,一道完全由阴影和冰冷银光构成、看不清具体形态、只有一双毫无感情的澹金色眼眸清晰可见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诡异的方式“渗入”此地!它无视了祭坛的部分防御,直接出现在“窃阵之痕”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柄似刀非刀、似凿非凿、闪烁着冰冷星芒的奇形工具,对着那处关键节点狠狠“刺”下!
……“住手!”清虚子等人惊怒交加,攻击瞬间转向那阴影身影。然而,对方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且似乎对祭坛结构了如指掌,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大部分攻击,手中的工具已经刺入节点深处!
……卡察!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祭坛光芒骤暗,符文大片熄灭。归藏鼎剧烈震荡。古魔遗蜕的“心脏”勐地剧烈搏动起来!
……“尔等……守不住‘钥匙’……归墟终将……吞噬一切……”一个冰冷、空洞、仿佛由无数金属摩擦合成的意念,从那阴影身影处传来。下一刻,它身影一晃,如同融入水中般消失在再度撕裂的空间裂缝中,只留下那个被破坏的节点和不断外泄的秽气。
……清虚子等人又惊又怒,试图修复节点,但破坏已深,且那工具残留的力量持续侵蚀,难以根除。他们只能转而全力镇压因节点破坏而更加活跃的古魔遗蜕,最终似乎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勉强稳住局面,但也无力追索那阴影“窃阵者”……
……记忆的最后,是清虚子疲惫而决绝的背影,他取下令牌,似乎剥离了部分本源道韵存入其中,又看了一眼那被破坏的节点和搏动的心脏,低声自语:“‘钥匙’……‘窃阵者’……归墟的意志……难道真的……无法逆转?必须……留下线索……后来者……”
记忆到此结束。
李癫心神震动。“窃阵者”果然是一个独立的、强大的、且目标明确的“第三方”!它并非归墟生物,也不是古修仙者,似乎对“钥匙”和归墟的秘密都有所图谋!它使用的工具和手段,都透着一种冰冷的、高度“技术性”的感觉,与修仙文明和古道文明都不同。
“钥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窃阵者”要破坏封印节点?是为了释放古魔遗蜕?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越来越多的谜团涌现。
而就在李癫分神消化这段记忆时,他维持的镇压光阵,因为心神不济和能量输出波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就是这细微的涟漪,似乎被那被压制中的古魔遗蜕“心脏”捕捉到了!
那暗红色的肉瘤勐地一缩,随即以更加狂暴的力量向外膨胀!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恶毒的意志残念,如同淬毒的尖刺,顺着光阵的波动,勐地反向刺入了李癫的心神连接之中!
“血……食……新鲜的……灵魂……混乱的……美味……”
冰冷、贪婪、带着无尽恶意的呓语,直接在李癫灵魂深处炸响!同时,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心脏”传来,竟然开始主动抽取、吞噬李癫用来维持光阵的混沌能量,甚至试图顺着连接,直接掠夺他的灵魂和生命力!
李癫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维持的法诀瞬间紊乱!镇压光阵剧烈闪烁,锁链虚影开始崩断!
他没想到,这古魔遗蜕的残留意志,在受到镇压后,非但没有屈服,反而变得更加狡猾和危险,抓住了他分神的瞬间进行反噬!
“给我……滚开!”李癫目眦欲裂,疯狂催动混沌核心,试图切断连接,抵御吞噬。但那股吸力极其诡异,如同附骨之疽,一时竟难以摆脱!
内外交困,危在旦夕!
(第五百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