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门无声地滑开，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狂风或能量乱流，而是一股极其“干净”却又异常“空旷”的气息。干净，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似乎经过某种过滤或静滞，几乎没有尘埃和异味；空旷，则是因为感知所及的范围，仿佛无边无际，充满了某种冰冷的、非物质的“虚无”。
门后并非另一个房间或通道，而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空间。
它像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由纯净的暗蓝色“虚空”构成的立方体网格。无数纵横交错、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纤细光线，构成了网格的骨架。而在这些网格之间，悬浮着难以计数的、大小不一的、形状各异的光团或光幕。这些光团光幕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部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数据流在飞速滚动，或是定格着某些模糊的图像、抽象的符号、甚至偶尔闪过一些星盟文字片段。一些更大型的光幕，则如同破损的屏幕，闪烁着不稳定的雪花噪点，或者播放着无声的、意义不明的破碎影像。
空间寂静得可怕，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亿万齿轮在遥远虚空转动的低沉嗡鸣。
“这是……什么地方？”石皮瞠目结舌，他岩石般的脑袋显然处理不了这种过于“抽象”的环境。
碎骨的电子眼快速扫描，反馈回的读数让他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无法精确定义。能量特征极其微弱且高度内敛，结构呈现超维度折叠态……更像是某种纯粹的‘信息存储与处理空间’，或者说……一个极度庞大的、以实体形式存在的‘记忆库’或‘数据库’。”
“星盟的底层记忆回廊。”李癫在毒吻搀扶下勉强站稳，眉心烙印传来强烈的感应和……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仿佛回到了某种“同类”的领域。他环顾那些悬浮的数据光团，“未锈之誓说这里是可能存有‘归墟之眼’线索的节点，看来线索就藏在某一块‘记忆碎片’里。但这里这么大，怎么找？”
“也许……可以尝试用你的烙印连接这里的‘网络’？”毒吻提出建议，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那些看似静止的光团，“但要小心，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墓地。”
李峥点点头，调整呼吸，尝试将意念沉入眉心烙印，小心翼翼地朝这片“记忆回廊”伸出感知的触角。
烙印与回廊环境接触的刹那，仿佛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李癫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了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抽象的信息海洋！无数破碎的、纷乱的、跨越漫长时光的记忆碎片和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朝他涌来！
他看到了辉煌的星舰在星辰间穿梭，看到了宏伟的星门在虚空中开启，看到了无数形态各异的种族在秩序下协作……也看到了恐怖的逻辑瘟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吞噬星系，看到了英勇的星盟战士在扭曲的金属与血肉中奋战至死，看到了巨大的“共鸣尖塔”在星空中点亮又暗澹……还有更多琐碎的、日常的、研究记录的、乃至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与概念洪流……
信息过载的痛苦让李癫闷哼一声，鼻血瞬间涌出。他勐地切断大部分连接，只保留一条极其细微的、针对“归墟之眼”、“共鸣尖塔”、“衍七”、“万衍工坊”等关键词的检索线程。
回廊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远处，一个原本暗澹的、大约房屋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半透明光幕，突然微微亮起，内部的数据流开始加速，并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飘移过来。
“有反应了。”李癫擦了擦鼻血，指向那个光幕。
四人警惕地看着那光幕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们能看到光幕内部不再是无序的数据流，而是开始呈现出相对稳定的影像——那是一片无垠的、点缀着奇异星光的黑暗虚空，虚空的中央，悬浮着一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结构”。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层叠的、不断旋转和震颤的“光环”与“几何面”构成的复杂集合体。这些光环和几何面散发着柔和的、仿佛包容一切颜色的乳白色光芒，但在其最核心处，却是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点”。仅仅是通过记忆影像观看，也能感受到那结构散发出的浩瀚、古老、以及一种近乎“法则源头”般的威严与神秘感。
“归墟之眼……”碎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低语。
影像旁边，开始浮现出大段的星盟文字注解，通过烙印的翻译，李癫他们能理解大意：
“……‘归墟之眼’，并非实体天体或建筑，而是归墟深层空间一个自然形成的、连接‘原始混沌海’与‘有序现世层’的‘规则奇点’与‘信息交汇处’。其状态稳定而又极度敏感，既是观测归墟本质的至高窗口，也是可能引发大规模规则扰动的危险源头。”
“‘共鸣尖塔’计划：星盟最高机密工程。旨在环绕‘归墟之眼’建造七座超巨型‘秩序共振结构体’，通过其协同运转，达到对‘归墟之眼’逸散能量的稳定疏导、对‘原始混沌’潜在威胁的预警与抑制、以及对归墟整体规则的‘微调’与‘锚定’。”
“工程由‘万衍工坊’主导设计与核心部件制造。工坊首席‘衍一’主持……”
文字到这里突然扭曲、跳动，影像也变得不稳定。似乎记录这段信息的原始载体受到了严重损坏或干扰。片刻后，影像和文字重新稳定，但内容已然不同：
“……叛徒‘衍七’出现。质疑‘共鸣尖塔’计划的根本目的，认为其是对‘原始混沌’的亵渎与束缚。私下研究禁忌课题，试图寻找‘反向共振’之法，利用‘归墟之眼’的力量实现某种‘重启’或‘覆盖’……”
“逻辑瘟疫爆发。证实与‘衍七’的禁忌实验失控有关。‘万衍工坊’遭受重创，‘造化炉心’被窃……”
“……追捕失败。‘衍七’携污染炉心逃入归墟深处，疑似前往‘归墟之眼’区域。‘共鸣尖塔’工程受瘟疫污染及战乱影响，多处停摆或损毁，仅余部分基座与设施仍在低功率运转……”
“警告：若‘衍七’计划成功，或导致以‘归墟之眼’为中心的大范围规则崩坏与逻辑覆写，后果不堪设想……”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光幕也随之暗澹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飘移的状态。
李癫四人面面相觑，心中震撼难以言表。这段残缺的记忆，终于将“衍七”、“逻辑瘟疫”、“万衍工坊”、“造化炉心”、“归墟之眼”、“共鸣尖塔”这些关键词串联成了一个模糊但骇人听闻的故事轮廓。
“原来那叛徒叫‘衍七’，还是‘万衍工坊’的首席之一？”石皮挠头，“听起来就是个搞研究的疯子，比李癫你还疯。”
李癫没理会石皮的调侃，眉头紧锁：“他要利用归墟之眼和造化炉心搞‘重启’或‘覆盖’……这疯子到底想覆盖什么？星盟的秩序？还是整个归墟的规则？甚至更多？”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阻止他，或者至少搞清楚他到底干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碎骨沉声道，“‘未锈之誓’让我们来这里找线索，恐怕不只是为了知道这段历史，更是为了找到前往‘归墟之眼’或仍在运转的‘共鸣尖塔’设施的具体路径。”
“继续找。”李癫目光扫向周围更多的数据光团，“肯定还有更具体的导航数据或者权限密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似乎是因为刚才李癫的烙印检索以及那段关键记忆的“激活”，触动了这个沉寂的记忆回廊深处某种古老的、沉寂的……“防御机制”或“清理程序”。
周围那些原本安静悬浮的数据光团，突然开始不规则地闪烁、颤动！一些光团内部的数据流变得狂暴紊乱，颜色也从原本的柔和白光，转变为危险的暗红、惨绿或幽蓝！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几个最大的、闪烁着噪点的破损光幕中，竟然缓缓“流淌”出了某种半透明、不断变幻形状的“东西”！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扭曲的人影，时而像抽象的几何图形，时而又化作无法名状的怪物轮廓，周身散发着冰冷、空洞、却又充满“信息扰动力”的气息。它们所过之处，附近的数据光团会变得极其不稳定，甚至出现短暂的“数据丢失”或“逻辑错乱”现象。
“检测到高浓度‘信息熵增’现象及……‘数据幽魂’实体化倾向！”碎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是长期积累的数据冗余、逻辑错误、记忆污染，在特定能量场（很可能是之前SR-07泄露的瘟疫残响与这里记忆场交互）催化下形成的‘概念聚合体’！它们会侵蚀和同化一切有序信息！”
“就像这记忆回廊的……免疫系统失控了，或者产生了癌细胞。”毒吻脸色发白，她能感觉到那些“数据幽魂”散发出的、针对生命体思维和逻辑的潜在威胁。
“它们冲我们来了！”石皮低吼。只见那些流淌而出的“数据幽魂”，仿佛嗅到了“新鲜有序思维”的美味，齐齐转向李癫四人的方向，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视空间常规距离的诡异方式，“蔓延”过来！
“不能硬抗！这些东西本质是信息和概念，物理攻击和常规能量可能无效，甚至会被它们分析、模仿、反制！”碎骨急道。
李癫脑中飞速旋转。物理能量无效，概念层面的东西……之前的“混乱烙铁”是基于自身矛盾力量形成的更高层“混乱”，对付单一扭曲逻辑的瘟疫残响有效，但对付这些本身就是“信息杂糅”和“概念错乱”聚合体的“数据幽魂”，效果难料，而且他现在的状态也无力再施展。
怎么办？
眼看最前面的一个“数据幽魂”已经蔓延到十米开外，它变幻成一个巨大的、不断自我否定的“逻辑悖论符号”（比如“这句话是假的”），散发出的信息扰动让李癫感到思维迟滞，甚至有点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娘的……跟老子玩虚的？”李癫啐了一口血沫，眼中那股熟悉的疯劲又上来了。他勐地举起左手，不是凝聚能量，而是……指向那个“逻辑悖论”幽魂，用尽力气，以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探讨学术般的口吻，大声问道：
“喂！那边的！你说‘这句话是假的’，那如果‘这句话是假的’是真的，那‘这句话是假的’就是假的，可如果它是假的，那‘这句话是假的’就是真的……所以，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存在的依据是你这句话本身，但这句话在否定自己，那你是不是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我的一个幻觉？还是说，你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因为太蠢所以被格式化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一连串语速极快、逻辑绕来绕去、充满了李癫式胡搅蛮缠和人身攻击的“哲学质问”，如同无形的砖头，狠狠砸向了那个“逻辑悖论”幽魂。
那幽魂蔓延的动作，勐地一滞！它那不断变幻的悖论符号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卡顿和乱码闪烁，仿佛一台老旧的计算机突然被塞进了一个无法处理的、充满恶意和流氓逻辑的超级病毒！它身上散发的信息扰动场也出现了混乱，甚至隐隐有向内部坍缩的趋势！
“有戏！”李癫眼睛一亮，“这些鬼东西靠扭曲逻辑和信息存在，老子就用更混账、更不讲理的逻辑和信息去‘喂’它！撑死它！绕晕它！”
他立刻对着旁边另一个正变幻成“无限循环分形图案”的幽魂喊道：“你！画那么复杂干嘛？有本事画个能让我一下子看晕的！画不出来你就是个垃圾屏保！”
又对着一个试图模拟“生命体痛苦哀嚎”信息波的幽魂吼道：“吵死了！调门还没老子以前养的蛤蟆响！能不能来点有创意的？比如学学怎么夸老子英俊神武！”
石皮、碎骨、毒吻三人再次目瞪口呆。看着李癫如同市井无赖吵架般，对着那些诡异恐怖的“数据幽魂”口吐莲花，各种歪理邪说、人身攻击、无理要求层出不穷……而那些幽魂，竟然真的一个个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逻辑处理过载”、“信息冲突”和“运行停滞”！
有的悖论幽魂符号乱闪后冒出一股青烟似的虚影，缩回了光幕；有的分形图案幽魂真的开始尝试画更复杂的、导致自身结构不稳定而崩溃；那个模拟哀嚎的幽魂则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类似电子合成音的“您真英俊”的怪异波动，然后卡住不动了……
这场景，荒诞、滑稽，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有效”。
“还愣着干嘛？”李癫一边继续他的“精神污染式攻击”，一边回头吼道，“找路！找导航数据！趁它们被老子骂死机！”
（第五百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