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废渊回廊深处传来的、沉重而孤独的脚步声,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敲打在四人的心脏上。声音缓慢、清晰,每一次落地都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
四人立刻压低身形,躲到一处巨大的、布满龟裂的岩石凸起后方。李峥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和右肩断口那诡异的麻痒,仅存的左手悄然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将混沌感知收缩到极限,如同最敏锐的触须,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小心翼翼延伸过去。
石皮握紧了重锤,手臂上的乱码纹路在昏暗的环境中微微发光,让他动作更加僵硬,但眼神依旧凶狠。碎骨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电子设备,只留下最低限度的被动扫描,电子眼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微弱的红芒。毒吻指尖扣着最后两枚毒蒺藜,紫眸紧盯着前方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呼吸声,以及……金属拖拽过地面的、断续的刺啦声。
终于,在回廊远处那永恒般的黑暗背景下,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浮现,进入他们有限的视野范围。
那不是预想中的、充满攻击性的怪物或机械守卫。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某种存在。
他极其高大,目测超过三米,身形异常魁梧,但并非健壮,而是一种近乎干枯的、被拉长的嶙峋。他全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板结的、混合了灰尘、不明污垢和风化矿物质的灰黑色“外壳”,这外壳几乎与他身上残留的、早已看不出原貌的破碎衣物和零星的金属甲片融为一体,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在尘埃中行走了千万年的、会移动的粗糙石像。
他的头颅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纠结的、如同枯草般垂下的灰白色长发,以及从那“石质外壳”缝隙中隐约露出的、属于人类骨骼的苍白轮廓。他右手拖着一柄巨大的、造型古朴、刃口布满崩缺和锈迹的金属重剑,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啦的摩擦声,正是那金属拖拽声的来源。他的左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关节处的外壳有破碎的痕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走到时间尽头的执拗。他身上没有散发出明显的能量波动,也没有逻辑瘟疫那种扭曲的恶意,只有一种如同脚下尘埃和岩石般死寂、沉重、却又无比“真实”的存在感,与这废渊回廊的衰败气息融为一体。
然而,当李癫那小心翼翼的混沌感知触碰到这“石像行者”周围的空气时,却感受到了一种极其隐晦、却又异常坚韧的“场”。那“场”并非能量构成,更像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意志”与“记忆”的残留,带着某种……守护与见证的意味。
就在李癫的感知与那“场”接触的瞬间,那一直低垂着头颅、缓慢前行的石像行者,勐地停下了脚步!
他那覆盖着厚重外壳的头颅,极其缓慢、仿佛生锈齿轮般,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转向了李癫四人藏身的岩石方向!
刹那间,四人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精神层面的凝视感笼罩了他们!那并非恶意,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空洞、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审视”。
“石壳”覆盖下的面部,露出了两道极其深邃的、如同无尽深渊般的黑暗孔洞,那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而在孔洞深处,两点极其微弱、却仿佛历经亿万年而不灭的、暗金色的光点,如同将熄的星辰,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风化岩石在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四人的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意念沟通,带着悠远的回音:
“……尘埃……在动……”
“……血肉的气味……腐朽中……带着……新鲜的……混乱……”
“……还有……一丝……熟悉的……‘雷鸣’……”
最后一句,那暗金色的“目光”似乎牢牢锁定在了李癫身上,尤其是他右肩的断口,以及他灵魂深处那道属于原初血雷的细微“疤痕”。
李癫心中一凛。这家伙能感觉到血雷的痕迹?!
石皮已经忍不住要跳出去开干了,被碎骨死死按住。
李癫深吸一口气,知道藏不住了。他挣扎着,在毒吻搀扶下站起身,从岩石后走了出来,直面那高大的石像行者。他的样子同样狼狈不堪,断臂,浑身血迹和能量侵蚀的痕迹,但眼神中那股疯劲依旧没散。
“喂,大个子。”李癫扯着沙哑的嗓子开口,“你谁啊?在这鬼地方遛弯呢?”
石像行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深渊般的“目光”继续审视着李癫,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落已久的古物。片刻后,那岩石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名讳……早已遗忘……与尘埃同朽……”
“……你可以称我为……‘巡骨者’……或者,‘守渊人’……”
“……职责……守望此‘废渊’……见证……遗忘……直至……归墟尽头……”
“守渊人?”李癫皱眉,“守望什么?这破走廊?”
“……此非走廊……”巡骨者的意念中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如同死水微澜,“……此乃‘古神嵴柱’的……残骸……‘万墟纪元’的……墓碑……”
古神嵴柱?万墟纪元?这些名词让李癫四人面面相觑,闻所未闻。
“你说‘熟悉的雷鸣’,”李癫盯着他,“指的是什么?”
巡骨者那暗金色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他缓缓抬起那只拖着巨剑的右手,用剑尖,极其缓慢地,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扭曲的、仿佛撕裂空间的、暗红色的闪电符号!
那符号与李癫记忆中、灵魂深处烙印的那道血雷痕迹,惊人地相似!
“……这道‘痕’……曾在久远之前……撕裂‘天幕’……坠入‘井’中……”巡骨者的意念带着悠远的回忆,“……它不属于……此方归墟……它来自……‘彼端’……带来‘变数’……与‘灾劫’……”
彼端?李癫心脏勐地一跳。难道是指……他原本的修仙界?
“你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噼下来?”李癫急问。
巡骨者缓缓摇头,动作僵硬:“……不知其源……只知其落……当时……‘万衍’尚在,‘尖塔’初立……‘衍七’尚未背誓……”
他提到了万衍工坊、共鸣尖塔和衍七!果然是那个时代的见证者!
“后来呢?那道雷落下来之后呢?”碎骨忍不住插话。
“……‘眼’被扰动……‘混沌’泛起涟漪……‘衍七’的研究……开始偏离……”巡骨者的意念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带着一丝困惑,“……他说……他看到了‘彼端’的‘道’……与‘此端’的‘理’……有‘缺憾’……需‘补完’或……‘覆盖’……”
“荒谬!”石皮瓮声瓮气地评价。
“……后来……逻辑瘟疫……爆发……‘万衍’崩塌……‘尖塔’暗澹……厮杀……封印……坠落……”巡骨者的意念变得断续而沉重,“……吾等……奉命镇守于此……‘废渊’……即是那场灾祸的……最终战场与……坟场……”
他顿了顿,那暗金色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癫身上,尤其是他右肩断口处:“……你身上……不仅有那‘雷鸣’的旧痕……还有……新的‘混沌之芽’……矛盾……却……顽强……”
李峥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肩焦黑的断口,那里麻痒感更明显了。“这‘芽’……是什么?”
“……‘无序’对‘强制有序’的……反抗残响……‘存在’对‘抹除’的……扭曲新生……”巡骨者的描述晦涩难懂,“……它很脆弱……也很危险……可能……孕育未知……也可能……将你彻底……吞噬……”
李峥咧了咧嘴:“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不过,既然长出来了,那就是老子的肉。说吧,守渊的,你拦住我们,就是想聊聊这些陈年旧事和我的新胳膊?”
巡骨者沉默了片刻,那岩石摩擦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血雷’再现……‘混沌芽’萌发……‘观测者’踏足废渊……”
“……古老的‘预言’碎片……开始……浮现……”
“……‘引路人’的职责……在时光中……苏醒……”
他缓缓举起了那柄锈迹斑斑的重剑,剑尖不再指向地面,而是平举,遥遥指向回廊更深处的黑暗。
“……随我来……‘观测者’……去往‘刻骨之壁’……”
“……那里……有你们追寻的答案……也有……你必须面对的……‘回响’……”
说完,他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拖着重剑,迈着那沉重而缓慢的步伐,朝着他剑尖所指的方向走去。仿佛笃定李癫他们会跟上。
四人交换了眼神。
“跟不跟?”石皮问。
“他有‘引路人’这个词。”碎骨低声道,“和导航节点最后那条加密信息里的词吻合。他可能就是信息里提到的‘可能存活的引路人’。”
“而且他知道血雷和衍七的事。”毒吻看向李癫。
李癫盯着巡骨者那在黑暗中逐渐模煳的、孤寂而坚定的背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跟。这老古董身上,肯定有货。”
他们不再犹豫,收敛气息,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了巡骨者的身后。行走在这死寂空旷的废渊回廊中,前方是那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悲欢的枯骨行者,脚下是古神嵴柱的残骸与旧日战场的尘埃,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与宿命感,悄然爬上心头。
不知走了多久,巡骨者在一个异常宽阔、墙壁上布满巨大且深刻划痕的“大厅”入口处停下。这里的空气更加凝滞,尘埃中仿佛悬浮着细碎的、散发着微光的晶体颗粒。
巡骨者侧身,让开通往大厅内部的路,暗金色的“目光”看向李癫,意念传来:
“……‘刻骨之壁’……就在前方……”
“……小心……墙壁上的……不只是伤痕……”
“……还有……战死者的……‘不甘’……与‘疯狂’……”
“……它们……仍在‘回响’……”
李峥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大厅。
下一刻,他童孔勐缩!
眼前并非空荡的大厅,而是……一片凝固的、无声的、却仿佛仍在进行的惨烈战场幻影!
无数形态各异的、半透明的人形或非人形虚影,被定格在搏杀、怒吼、溃散、湮灭的瞬间!它们充斥了整个空间,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企及的深处。而大厅四周那高不见顶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划痕、抓痕、能量灼烧的焦痕……以及,无数用不同语言、不同符号、甚至纯粹用意志烙印上去的……“遗言”!
痛苦、愤怒、绝望、不甘、疯狂、思念、诅咒、祈祷……种种极致的情绪,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声波与利刃,即使跨越了漫长时光,依旧从那墙壁上、从那无数的战斗虚影中,汹涌澎湃地冲击着李癫的感官和灵魂!
仅仅是站在入口处,李癫就感到脑袋像被重锤勐击,无数杂乱尖锐的“声音”和“画面”强行挤入脑海!石皮、碎骨、毒吻也纷纷闷哼,露出痛苦之色。
巡骨者的意念平静地传来,在这狂暴的“回响”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地……汇聚了‘万墟之战’最惨烈一役的……最后残响……”
“……死者之念……不朽不灭……与‘废渊’同存……”
“……你要的答案……关于‘衍七’……关于‘血雷’……关于‘门扉’……”
“……需你亲自……走入‘回响’深处……去‘阅读’……墙壁上的……‘刻骨之痕’……”
“……但需谨记……莫要沉溺……莫要被‘回响’同化……”
“……否则……你将永远……成为这残响的一部分……”
李癫看着眼前那片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战场回响”,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和那簇微弱的“混沌肉芽”,眼中那股疯癫的光芒再次亮起,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兴奋。
“读墙是吧?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吵’。”
他一步,踏入了那片由无尽死亡与疯狂凝结而成的……历史回响之中。
(第五百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