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爪的微弱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个掘地者那复杂的复眼中荡开层层涟漪。
它们没有立刻逃窜,也没有发动攻击。两只甲虫状生物停住了所有动作,触须高频颤动,仿佛在接收和分析着空气中那缕奇异的波动。片刻,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甲壳颜色更深的掘地者,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发出几声短促而清脆的“咔嗒”声,像是某种试探性的语言。
碎骨立刻启动了声纹分析模块,低声道:“它们在交流,声波频率复杂,带有信息素辅助……似乎在询问‘身份’和‘意图’。它们能感应到李癫骨爪中混杂的多种高阶能量特征,尤其是血骸之力和那丝混沌本质,这对它们而言既陌生又……充满威慑与吸引力。”
李癫心念一动,没有收回骨爪,反而更加集中精神,尝试着将“寻求临时庇护”“非敌对”“可交易”的简单意念,混合着一丝骨爪本身散发的、属于“强力猎食者”但此刻“虚弱”的矛盾状态,更加清晰地传递过去。同时,他示意石皮和毒吻保持绝对静止,避免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动作。
那只领头的掘地者复眼闪烁了几下,回头与同伴又快速“咔嗒”了几声,似乎在激烈讨论。最终,它似乎做出了决定。它抬起一只前肢,并非锋利的挖掘爪部分,而是较为平钝的关节处,向着李癫的方向,做了一个缓慢而古怪的上下摆动动作,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通往维护间内部的通道,同时用前肢指了指房间内另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又指了指它们正在翻找的储物箱,最后做了一个“请便”但“别打扰我们”的复杂肢体语言。
“它们似乎同意我们暂时停留,但划定了区域,并且希望我们不要干涉它们正在做的事情。”碎骨翻译道,“这很符合掘地者‘谨慎’‘务实’和‘避免无谓冲突’的习性。它们可能将李癫视为某种‘负伤但危险的高位存在’,暂时不想招惹。”
李癫咧嘴笑了笑,尽管这个动作扯得脸上伤口生疼。他慢慢收回骨爪,对着掘地者首领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轻轻进去,去那个角落,尽量别弄出太大动静,别盯着它们看。”
四人如同潜入敌营般,轻手轻脚地挪进维护间。室内空气带着一种陈旧的金属和润滑剂气味,但远比外面干净。应急照明稳定,温度适宜。他们快速占据了那个角落,石皮和碎骨立刻开始检查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并试图寻找可用的接口或设备。毒吻则瘫坐下来,继续艰难地调理内息。
李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个掘地者。它们已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那个储物箱,动作更加迅速,似乎有些急切。只见它们从箱子里翻找出一些零碎的金属片、几块能量早已耗尽的旧式电池、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晶体残渣。但很快,掘地者首领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喜悦的“吱”声,它用前肢小心翼翼地从箱子底部夹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撮散发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暗红光芒的……晶体粉末。粉末中,似乎还夹杂着几片比沙粒还小的、有着规则切面的深红色碎片。
“那是……”碎骨的电子眼瞬间聚焦,扫描光束调到最细微模式,“……高纯度‘血髓晶’的碎屑和粉末!虽然量极少,且能量逸散严重,但这东西……是顶尖的血骸系能量浓缩物,通常只在高阶血骸生物核心或某些极度污秽的能量节点深处才能凝结!它们找这个干什么?”
仿佛是为了回答碎骨的疑问,那只掘地者首领极其小心地将那点晶屑粉末倒进了一个它自己带来的、用某种生物甲壳制成的小容器里,然后,它和同伴一起,竟然对着那小容器,开始进行一种古怪的……仪式?
它们相对而立,触须相互触碰,发出一连串极其低沉、富有韵律的嗡鸣声。随着嗡鸣,它们甲壳上那些暗蓝色的纹路竟然微微亮起,散发出一种与血月之力截然不同、更加晦暗、更加“大地”般的能量波动。这股波动笼罩住那个小容器,容器内的血髓晶碎屑竟然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光芒稍微稳定了一丝,并且开始与两只掘地者甲壳上的能量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它们在尝试‘净化’或者‘转化’这些血髓晶碎屑中的血骸污染,提取其中纯粹的能量精华!”碎骨的声音带着惊讶,“掘地者一族据说拥有古老的地脉亲和天赋,能够处理和转化一些地底深处的污染能量。但它们通常只对金属、矿物和稳定的地热能感兴趣……如此急切地寻找并处理血髓晶,这很不寻常。”
仪式持续了大约一刻钟,两只掘地者显得十分疲惫,甲壳上的光芒暗澹下去。容器里的晶屑粉末光芒依旧微弱,但那种令人不适的血骸污染气息似乎澹化了一点点。掘地者首领珍而重之地将容器封好,小心收进自己腹部甲壳下的一个囊袋里,然后,它和同伴似乎才真正放松下来,有些脱力地趴在工作台旁。
直到这时,掘地者首领才再次将复眼转向李癫他们所在的角落,尤其是多看了李癫那包裹着的右肩几眼。它犹豫了一下,然后主动“走”了过来,在距离李癫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发出“咔嗒”声,同时用前肢比划着,指向李癫的右肩,又指了指外面,最后做出一个表示“强大”“危险”和“变化”的复杂手势。
“它似乎想交流,关于李癫的骨爪,关于外面的变化,关于……血月。”碎骨低声道,“它可能掌握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李癫心中微动。他慢慢解开右肩简陋的包裹,露出那布满裂纹、光芒暗澹的畸变骨爪。骨爪暴露在空气中,似乎因为周围相对稳定的环境和掘地者身上那独特的地脉能量气息,而稍微“安宁”了一丝。
掘地者首领的复眼立刻紧紧盯住骨爪,尤其是爪尖那点几乎熄灭的血钻凸起和裂纹深处隐约的暗金光泽。它的触须剧烈颤抖,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音调起伏更大的“咔嗒”声,其中夹杂着明显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了然”的情绪。
碎骨同步翻译着:“它说……‘巢穴的震动’,‘古老之血的躁动’,‘月亮在哭泣也在咆孝’……‘许多挖掘队失去了联系’,‘上层矿区出现了会动的石头和流淌的阴影’,‘地脉的歌声变得痛苦而狂乱’……它认为你的‘新肢’(指骨爪)上,缠绕着‘月亮之血’(血月之力)和‘大地之怒’(混沌能量?)以及……‘死亡的回响’(血骸剑爵的死亡剑意),这非常……‘不详’但也非常‘特殊’。它问……你是否也是被‘变化的月亮’召唤或驱赶到此地的?”
李癫听着碎骨翻译过来的、充满隐喻和原始感知的话语,心中念头飞转。这些掘地者,作为废渊底层的原住民,对环境的细微变化有着最直观和敏锐的感知。从它们的描述来看,血月的影响远不止于尖塔,已经波及到了废渊更广阔的底层区域,引起了地脉异常和各种怪象。而它们寻找血髓晶,或许是为了应对这种变化?或者……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告诉它,”李癫对碎骨道,“我们确实是被‘变化’卷入此地,从‘外面’来。我们也在寻找应对‘月亮之血’和那些‘会动的石头’、‘流淌的阴影’的方法。问它们,除了收集这种晶屑,它们还知道什么?关于这座尖塔,关于‘月亮之血’的源头,关于……那些试图控制或利用这股力量的存在。”
碎骨将李癫的意思,转化为掘地者能够理解的声波和简单意念波动,传递过去。
掘地者首领安静地听着,复眼的光芒闪烁不定。它和同伴再次低声交流了片刻,然后,它似乎下定了决心。它从腹部的另一个囊袋里,摸索出一样东西——不是血髓晶,而是一小块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更大整体上剥落下来的、灰白色的骨质薄片。薄片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或许是矿物颜料,也或许是干涸的血?)刻画着一些极其抽象、扭曲的符号和线条。
它将这片骨板轻轻推向李癫的方向。
“这是……某种地图?或者……记录?”碎骨扫描着骨板,“符号系统无法直接识别,但结构上似乎指向几个特定的方位和层次……其中一个标记点,似乎就在我们目前所在的尖塔上层某处,另一个则在废渊更深处,靠近所谓的‘沸腾熔湖’区域。还有这些扭曲的线条……像是描绘了某种能量的流动或汇聚。”
掘地者首领“咔嗒”着解释,碎骨同步翻译:“‘祖辈的警告刻痕’……‘当月亮染血,大地哀嚎时,不能靠近的古老禁地’……‘那里沉睡着被遗忘的契约,或者……囚笼’……‘有长着骨头翅膀和发光眼睛的苍白家伙,还有裹在阴影里的低语者,最近频繁在这些地方出没’……‘它们似乎在挖掘,在寻找,在唤醒不好的东西’……”
苍白家伙?发光眼睛?是净骨教团的“骸主”或其麾下精锐?阴影里的低语者……会不会是衍七,或者别的与逻辑瘟疫相关的存在?
掘地者首领继续道:“我们收集‘猩红星尘’(指血髓晶碎屑),是为了加固最深处的巢穴,安抚受惊的幼体和卵,隔绝‘月亮之血’的噩梦低语……但很难,越来越难。月亮的力量在增强,噩梦越来越真实……我们或许需要寻找新的、更安全的深层裂隙,或者……像你一样,找到与‘月亮之血’共存甚至对抗的方法。”
它看向李癫的骨爪,复眼中流露出一种混杂着畏惧、好奇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光芒。“你的‘新肢’……虽然布满裂痕,充满痛苦和疯狂,但它确实在‘呼吸’月亮的力量,而不是被彻底吞噬或控制……这很罕见。也许……我们之间,可以有有限的合作?信息交换?或者,在必要的时候,互不侵犯的约定?”
李癫看着眼前这只智力不低、为了族群生存而小心翼翼与危险力量打交道的掘地者首领,又看了看手中的古怪骨板地图。废渊的局势,显然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血月的影响在扩大,各方势力(净骨教团、衍七、未知的阴影低语者)都在暗中活动,寻找着古老的秘密。而这些看似弱小的原住民,也掌握着独特的知识和生存之道。
“合作可以。”李癫将骨板收起,对着掘地者首领,同样用简单的肢体语言和意念回应,“信息共享,在特定区域内互不侵犯。如果可能,告诉我们更多关于那些‘苍白家伙’和‘阴影低语者’活动规律的信息。作为回报……”他指了指自己残破的骨爪,“如果我能找到修补这东西,或者更好地控制‘月亮之血’的方法,也许可以分享一些……不那么危险的经验。”
掘地者首领似乎听懂了,它点了点头,发出几声表示同意的“咔嗒”声。达成初步默契后,气氛稍微缓和。掘地者们继续它们的工作,而李癫四人则终于可以在这相对安全的维护间里,进行更深入的休整和治疗。
碎骨成功找到了一个尚能工作的低级能源接口,为自己和石皮补充了少量能量,并尝试连接维护间内一台半损坏的终端,希望能从中挖掘出更多关于尖塔结构或星盟遗留信息。毒吻服下最后一枚随身携带的、药效温和的解毒丹,脸色稍微好转。李癫则开始尝试按照自己的理解,引导体内残存的混沌能量,极其缓慢地滋养和修补右肩骨爪的裂纹,同时警惕地感知着骨爪与外界、尤其是与那无处不在的血月微光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休息了约莫小半日,突然,碎骨从终端前抬起头,电子眼闪烁着。
“有发现。虽然大部分数据损坏,但我恢复了一段加密等级不高、关于尖塔早期监测的记录片段。里面提到了一个代号‘浊心’的能源实验项目,位置就在我们之前经过的‘旧反应堆泄露区’更下层。记录显示,该项目在灾难发生前就被紧急封存,因为检测到其核心‘浊心炉’产生了无法解析的、具有强烈精神污染和物质畸变倾向的能量辐射。封存前,有数支研究小队在那里……失踪。”
“浊心炉?”李峥皱起眉。
“更关键的是,”碎骨调出另一段破碎的图像记录,画面模煳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如同扭曲心脏般的装置轮廓,周围缠绕着无数管道和能量导管。而在装置核心的位置,监测数据显示的能量特征图谱……与掘地者刚刚收集的‘血髓晶’碎屑的能量残留图谱,有近百分之三十的相似性!只不过‘浊心炉’的能量特征更加庞大、混乱和……‘活跃’。”
李峥和毒吻对视一眼。掘地者在找血髓晶碎屑净化使用,而深层有一个可能大量产生类似能量、甚至更危险的“浊心炉”……
“还有,”碎骨的声音变得凝重,“在另一段几乎无法辨认的、关于废渊整体能量潮汐的观测日志碎片里,提到了一个周期性的‘峰值’现象。根据残留的时间戳和能量曲线推算……下一个理论上的能量峰值期,就在大约三十个标准时之后。而根据我们进入废渊后对血月光晕变化的观察……这个能量峰值期,很可能与血月活动的‘强盛期’高度重合。”
维护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血月强盛期,各方势力暗中活动,深层可能存在危险的“浊心炉”,还有掘地者警告的古老禁地……
“看来,想躲也躲不掉了。”李峥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但稍有好转的右肩,眼中那疲惫的疯狂重新燃起,“休息得差不多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碎骨,能定位那个‘浊心’实验室的具体入口和下去的路吗?”
碎骨快速计算着:“结合掘地者给的地图碎片和终端里恢复的残缺结构图,可以规划出大致路线。但路径必然经过更多危险区域,而且……我们恐怕不是唯一对那里感兴趣的存在。”
就在这时,整个维护间,连同外面的通道,突然传来一阵低沉、遥远,却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震动和嗡鸣。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应急灯光闪烁了几下。那嗡鸣声中,似乎夹杂着无数含混的嘶吼、金属扭曲的尖啸,以及……某种庞大意志缓缓苏醒般的沉重压力。
两只掘地者立刻变得极其不安,聚集到一起,触须紧紧相贴,发出紧张的“咯咯”声。
碎骨迅速分析震动来源:“震源来自尖塔更下层,以及废渊深处多个方向……能量读数在急剧攀升!血月的影响在加速!有什么东西……被提前触动了!”
李峥站起身,看向外面通道中似乎变得更加浓郁粘稠的暗红血月光晕。
“那就别等了。”他咧嘴,露出白牙,“趁乱,才好摸鱼。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咱们去那个‘浊心’实验室看看……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能让这么多人惦记。”
(第五百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