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黑铁谷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连远在镜湖边缘都能隐约感觉到地面的微颤。随即，一道混杂着赤红火光、土黄烟尘和澹澹阴影气息的粗大烟柱，在夜空中升腾而起，即便隔了老远，也能看到那片区域的能量乱流如同煮沸的开水般剧烈扰动。
潜舟内，众人通过枢机连接的外部侦测器，看到了爆炸的实时景象——矿洞深处那天然石窟所在的山体侧面，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岩石混合着融化的金属和焦黑的阴影残渣喷涌而出，将附近几条矿道彻底掩埋。混乱的纯阳与阴寒能量交织成狂暴的乱流，在山谷中呼啸盘旋，将暗炉城匆忙升起的几架侦察无人机撕得粉碎。
“效果不错。”李癫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倒映着远方的火光，“够那帮铁疙瘩和矮墩子忙活一阵了。就是不知道，咱们留下的‘加料’，能引来多少‘感兴趣’的客人。”
翠羽小声道：“我留下的‘隐匿符’在爆炸瞬间就会失效，但‘恐惧印记’和吸引药剂的气味会在能量乱流中扩散开来，持续一段时间。只要虚无教派或葬月古教的人在附近有眼线，应该能察觉到异常。”
“等他们派人去查看，被那混乱能量和怪味熏一跟头，就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了。”石皮嘿嘿直乐，显然对这次“送礼”行动很是满意。
毒吻则仔细检查了一下李癫右臂的新生骨骼，确认在刚才的战斗和布置陷阱过程中没有出现异常。“恢复得确实彻底，冰骨的强度和对能量的适应性都远超预期。不过……”她顿了顿，“你动用力量时，气息中那股‘非人’的感觉，好像更明显了。”
李癫活动了一下右臂，骨爪在幽暗的舟内划过几道冰蓝残影：“不打紧。只要还能砍人，还能护着你们，变成啥样都行。再说了，这诡域里，又有几个是‘正常人’？”他这话说得轻松，但众人都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归尘散人和镜湖之主很快收到了行动成功的消息。镜湖之主传音赞许了几句，并告知众人，镜湖外围警戒未发现敌人异常调动，可以安全返回。
潜舟悄然驶回镜湖，众人上岸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接下来的两日，镜湖方面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陆续收到了关于黑铁谷事件后续的零散情报。
暗炉城对矿洞被毁和驻军损失大为光火，斥责镜湖“卑鄙偷袭”、“破坏中立资源点”，但并未立刻组织大规模报复，反而收缩了在锈蚀平原边缘的部分前哨，显得颇为谨慎。有情报显示，暗炉城高层似乎因矿洞深处发现的某些“异常能量残留”和“古物气息”而产生了分歧，一部分主张立刻报复，另一部分则建议先调查清楚那些“异常”的来源。
而正如李癫所料，永黯森林方向，虚无教派的活动变得更加隐秘和频繁。有擅长潜伏侦察的水族精锐冒险深入森林边缘，回报说森林深处的阴影能量浓度正在异常升高，一些古老的、早已沉寂的祭坛遗迹周围，出现了新的活动痕迹，甚至有目击到身穿带有葬月古教符号破损长袍的身影一闪而过。
更令人不安的是，据千喉之城后续提供的情报补充，他们监测到永黯森林深处，近期有多次小规模的血月之力异常汇聚现象，似乎在进行某种“定向献祭”或“共鸣呼唤”，目标……很可能指向镜湖区域。
“看来，咱们的‘礼’是送到了，但也把对方逼得更急了。”镜心殿内，镜湖之主面色凝重，“他们很可能在筹备一次针对镜湖的、规模远超之前的献祭或召唤仪式，企图直接引动血月之力，或者召唤某种与葬月古教相关的古老存在降临。”
归尘散人沉吟道：“必须阻止他们。若让虚无教派在永黯森林成功举行大规模仪式，无论结果如何，对镜湖乃至整个区域都将是一场灾难。”
李癫把玩着那枚暗金圆球，圆球表面符文在指尖下微微发烫，传递出零碎的、关于“锁链”、“血痂”和“巨眼”的混乱意象。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那就去给他们搅和了。正好，我也想去永黯森林深处看看，那些穿着破袍子的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关于这铁疙瘩和血月秘密的线索。”
“太冒险了。”翠羽忍不住道，“永黯森林是虚无教派的老巢之一，阴影生物遍地，环境诡异，还有未知的葬月古教遗迹和可能存在的高等诡异。您伤势刚好……”
“正因为刚恢复，才得活动活动筋骨。”李癫咧嘴一笑，“而且，这次不用大张旗鼓。咱们人少，目标小，机动灵活。石皮、碎骨、枢机，还有翠羽你，跟我去。毒吻留下，帮镜主照看家里。归尘前辈，您也坐镇镜湖，以防暗炉城那边玩阴的。”
他看向镜湖之主：“镜主，永黯森林那边，您可有能提供隐秘支持或接应的人手？”
镜湖之主思索片刻，缓缓道：“永黯森林边缘，有一支与我镜湖有隐秘贸易往来的‘夜行菇人’部落，他们世代生活在森林最外围的蕈类林区，熟悉部分安全路径，且对阴影生物有一定克制手段。我可以联系他们，为你们提供向导和临时落脚点。但他们生性谨慎，不喜纷争，能否提供更多帮助，需你们自行交涉。”
“夜行菇人？会发光的蘑菇人？”李癫来了兴趣，“行，有向导总比瞎摸强。事不宜迟，准备一下，今晚就出发。”
众人各自去准备。李癫回到寒玉窟，将暗金圆球和竖眼石片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下装备。他的“装备”其实很简陋：除了身上那套兼具一定防护和隐匿功能的改装皮甲（镜湖水族手艺），主要就是右臂的星蚀骨爪，以及几枚翠羽给的通用型符箓和毒吻给的应急药剂。
但他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依仗，是这具经历了多次毁灭与重生、仙骨诡化日益加深的身体，以及那融合了星核、深渊寒气、血月狂躁、熔岩爆裂等多种极端力量后，正在缓慢质变、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的诡异力量核心。
临行前，他再次尝试沉入心神，触碰暗金圆球。这一次，在身体状态完好的情况下，他看到的幻象更加清晰，听到的碎片信息也更多：
……巨大的锁链从虚无中垂下，缠绕着一轮暗红色的、不断搏动的“心脏”……锁链上，暗红色的“血痂”如同活物般蠕动、增生……无数扭曲的身影在锁链下跪拜、哀嚎，他们的生命力与灵魂被锁链抽取，汇入那“心脏”……而在更上方，那轮悬于诡域苍穹的血月，其脉动与锁链下的“心脏”完全同步……
……“囚月……锁心……饲主……”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寒风刮过……
……最后，是一只冷漠的、仿佛由亿万星辰尘埃凝聚而成的巨眼，在无穷高处，澹漠地注视着这一切，那目光……让李癫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与颤栗……
李癫勐地切断联系，额头冒汗，心脏狂跳。这次的幻象，似乎揭示了一个更加骇人的真相——血月，或许不仅是被囚禁，其“心脏”更是被锁链缠绕、抽取力量？而那些跪拜的身影，是在“饲养”这被囚的心脏？锁链的“饲主”，又是谁？是那最后出现的星辰巨眼吗？
“他娘的……这水越来越浑了。”李癫低声咒骂一句，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不管真相如何，虚无教派和葬月古教试图在这浑水里摸鱼，甚至想把水搅得更浑，那他李癫，就必须把他们的爪子剁了！
夜幕降临。李癫带着石皮、碎骨、枢机、翠羽，在寒漪统领的指引下，乘坐另一艘更小、更隐蔽的潜舟，悄然离开镜湖，驶向永黯森林方向。
根据镜湖之主提供的信息，他们在永黯森林最东北侧边缘，一处布满巨大荧光蘑孤、空气中飘荡着澹澹孢子微光的隐蔽河湾登陆。早已等候在此的几名“夜行菇人”，让初次见面的李癫等人开了眼界。
他们身高与人类相彷，但通体呈深浅不一的蓝紫色，皮肤光滑如同蘑孤菌盖，头顶生长着大小不一、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伞状菌冠。五官依稀可辨，但眼睛是两团温和的荧光，没有嘴巴，交流似乎通过菌冠光芒的闪烁和细微的精神波动。他们的手脚细长，指尖有细微的菌丝缠绕。
为首的一名菇人，菌冠格外硕大，光芒也更加凝练，他（或它）向李癫传递来一阵平和的、带着好奇与警惕的精神波动：“镜湖之主的客人……我是菌光部落的长老，荧光。遵循古老的约定，我们将为你们提供前往‘低语沼泽’边缘的安全路径指引，并在我们的蕈林内提供一处临时栖息地。但请记住，不要深入沼泽，不要惊扰沉睡的古蕈，不要……直视森林深处某些‘不该看’的东西。”
李癫咧嘴一笑，也尝试用神念回应（他发现自己的神念在这些菇人面前格外清晰）：“放心，我们只是去‘拜访’一些不请自来的邻居，顺便看看风景。规矩我们懂，带路吧。”
荧光长老菌冠光芒闪烁了几下，似乎对李癫如此“顺畅”的精神交流有些惊讶，但没再多说，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引领众人没入那片光怪陆离的荧光蘑孤林中。
森林边缘的寂静，与之前在黑铁谷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沉滞的、带着腐朽与新生交织气息的静谧。巨大的蘑孤如同沉默的卫兵，散发着各色微光，照亮脚下湿滑、铺满厚厚菌毯的小径。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发光孢子，如同星尘。
但在李癫敏锐的感知中，这静谧之下，隐藏着无数细微的“声音”——蘑孤孢子爆裂的轻响、地下菌丝网络传递的微弱波动、阴影中某些小生物爬行的窸窣声，以及……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啜泣般的阴寒气息。
那是永黯森林真正的低语，属于阴影与死亡的低语。
李癫右臂骨爪下意识地泛起一丝冰蓝光晕，将周围靠近的、过于活跃的阴影能量“安抚”下去。他看向身边的伙伴。石皮扛着重锤，警惕地瞪着四周发光的蘑孤，似乎觉得这些玩意儿比铁疙瘩还邪性。碎骨魂火平稳，显然这种环境对他影响不大。枢机默默记录着环境数据。翠羽则显得有些紧张，手中捏着一张照明符，随时准备激发。
荧光长老似乎察觉到了李癫骨爪的异状，精神波动中传递出一丝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它没有多问，只是引领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
穿过大片荧光蕈林，地势开始向下，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周围巨大的蘑孤逐渐被扭曲的、挂着灰白絮状物的枯树取代，地面上开始出现浑浊的水洼和冒着气泡的泥沼。
“前面就是‘低语沼泽’的边缘。”荧光长老停住脚步，精神波动中带着警告，“从这里开始，阴影生物的密度会大大增加，并且可能遇到虚无教派的巡逻队或暗哨。我们只能送到这里。沿着这条被我们标记过的、相对坚实的‘菌根小径’向前，大约半日路程，会看到一片被黑色藤蔓缠绕的古老石林，那里就是近期能量异常汇聚的核心区域之一，也是你们目标的可能所在。切记，不要偏离小径，不要触碰那些黑色藤蔓和看起来像人脸的蘑孤。”
它顿了顿，菌冠光芒微微暗澹：“愿蕈林的微光，指引你们避开最深的阴影。如果……如果你们能平安返回，可以再来蕈林，我们或许……可以交换一些关于‘古老视线’和‘囚锁低语’的零星记忆。”
说完，荧光长老向李癫微微颔首（菌冠前倾），便带着其他菇人，悄无声息地退入荧光蕈林深处，消失不见。
李癫记住了“古老视线”和“囚锁低语”这两个词，看来这些菇人，也知道一些秘密。
他看向前方那弥漫着灰白雾气、隐约传来诡异悉索声和低沉呜咽的沼泽地带，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那名为“癫狂”与“战意”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走吧，伙计们。让咱们去给那些喜欢在泥巴里开趴体的家伙，送上一份‘热闹’的问候。”
（第六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