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阏逢摄提格年五月,止于柔兆执徐年二月,历时一年有余。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显德元年(甲寅,公元九五四年)
五月,甲戌朔日,王逵从潭州迁移到朗州。任命周行逢主持潭州事务,任命潘叔嗣为岳州团练使。
丙子日,周世宗抵达晋阳城下,军中的旗帜环绕城池四十里。杨兖怀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对后周怀有二心,于是召他前来商议事情,想要借机除掉他。郑处谦察觉到杨兖的图谋,没有前去赴约。杨兖派遣几十名胡族骑兵把守代州城门,郑处谦杀死这些骑兵,随即关闭城门,抵抗杨兖。杨兖逃奔返回契丹。契丹主恼怒他劳而无功,将他囚禁起来。郑处谦率领全城军民向后周投降。丁丑日,后周在代州设置静塞军,任命郑处谦为节度使。
契丹几千名骑兵驻扎在忻州、代州之间,作为北汉的援军。庚辰日,周世宗派遣符彦卿等人率领一万多名步兵和骑兵出击契丹军队。符彦卿率军进入忻州,契丹军队后退,坚守忻口。
丁亥日,后周在汾州设置宁化军,将石州、沁州划归宁化军管辖。代州将领桑珪、解文遇杀死郑处谦,诬陷他暗中勾结契丹,并且向朝廷上奏。
符彦卿上奏朝廷,请求增派兵力。癸巳日,周世宗派遣李筠、张永德率领三千名士兵赶赴前线。契丹的流动骑兵不时抵达忻州城下。丙申日,符彦卿和各位将领摆开阵势,严阵以待。史彦超率领二十名骑兵作为先锋,遭遇契丹军队,立即展开激战,李筠率领军队紧随其后,斩杀契丹士兵两千人。史彦超依仗自己勇猛善战,轻敌冒进,逐渐和大部队拉开距离,最终因寡不敌众,被契丹军队杀死,李筠仅仅保住自己的性命,后周军队死伤惨重。符彦卿率领军队后退,坚守忻州,不久之后,率领军队返回晋阳。府州防御使折德扆率领州中的军队入朝拜见周世宗。辛丑日,后周在府州重新设置永安军,任命折德扆为节度使。当时,后周大规模征发士兵和民夫,东面从怀州、孟州开始,西面一直延伸到薄州、陕州,用来攻打晋阳,但是久攻不下。恰逢天降大雨,士兵们疲惫不堪,染上疾病,再加上史彦超战死,周世宗于是商议撤军返回。
当初,王得中从契丹返回,正赶上后周军队包围晋阳,于是留在代州。等到桑珪杀死郑处谦后,将王得中囚禁起来,押送到后周的军营中。周世宗释放了他,赏赐给他玉带和马匹,问道:“契丹的军队什么时候会到?” 王得中说:“我只是奉命护送杨兖返回契丹,没有向契丹请求援兵。” 有人对王得中说:“契丹答应发兵援助您,您却不把实情告诉周世宗,一旦契丹军队抵达,您难道不会有危险吗?” 王得中叹息说:“我吃的是刘氏的俸禄,家中还有老母亲被围困在晋阳城中,如果我把实情告诉周世宗,周人一定会派遣军队占据险要的地势,抵抗契丹军队。这样一来,国家和家庭都会灭亡,我独自活下来又有什么用处呢!不如牺牲自己,保全国家和家庭,这样所得到的东西更多啊!” 甲辰日,周世宗认为王得中故意欺骗自己,下令将他缢杀。
乙巳日,周世宗从晋阳出发,班师回朝。匡国节度使药元福对周世宗说:“进军容易,撤军却很困难。” 周世宗说:“我把撤军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你了。” 药元福于是率领军队,排列成整齐的战阵,担任后卫。北汉军队果然出兵追击,药元福率军击退了北汉军队。但是军队撤退得十分仓促,堆积在晋阳城下的几十万粮草,全部被焚烧丢弃。军营中谣言四起,士兵们惊恐不安,甚至出现了互相抢劫的情况,军用物资的损失多得无法计算。后周所攻占的北汉州县,后周所任命的刺史等官员都放弃城池,仓皇逃走。只有代州的桑珪,既背叛了北汉,又不敢归顺后周,只好环城固守。北汉派遣军队攻打代州,最终攻克城池。
乙酉日,周世宗抵达潞州。甲子日,抵达郑州。丙寅日,拜谒嵩陵。庚午日,回到大梁。周世宗力排众议,击败北汉,从此以后,朝廷的政事无论大小,都由他亲自决断,文武百官只是听从皇帝的安排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劝谏,认为:“天下如此广阔,需要处理的政务如此繁多,即使是尧舜这样的圣贤君主,也不能独自治理,必须选拔贤能的人,委以重任。如今陛下亲自处理所有的政务,天下人不会说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任百官的职务,都会说陛下心胸狭隘,猜忌多疑,完全不信任文武群臣。不如选拔能够知人善任、公正无私的人担任宰相,选拔能够爱护百姓、善于处理诉讼案件的人担任知州、县令,选拔能够增加财富、充足粮食的人掌管财政,选拔能够体察民情、遵守法律的人掌管刑狱。陛下只需在朝堂之上垂衣拱手,根据官员的功劳和过失,进行奖赏和惩罚,天下何愁不能治理好呢!何必降低君主的尊严,代替臣子的职责,委屈尊贵的地位,亲自处理琐碎的事务,这恐怕是失去了治理国家的根本啊!” 周世宗没有听从他的建议。高锡,是河中人。
北汉主因忧愁愤怒而病倒,将国家的政务全部委托给儿子、侍卫都指挥使刘承钧处理。
河西节度使申师厚没有等到朝廷的诏书,就擅自放弃镇所,入朝拜见周世宗,并且任命自己的儿子为留后。秋季,七月,癸酉朔日,周世宗降罪,任命申师厚为率府副率。
丁丑日,周世宗加封吴越王钱弘俶为天下兵马都元帅。
癸巳日,周世宗加封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为守司徒,任命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长山人景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封枢密使、同平章事郑仁诲为兼侍中。乙未日,任命枢密副使魏仁浦为枢密使。范质担任司徒之后,原司徒窦贞固返回洛阳居住,当地的府县官员将他当作普通百姓看待,赋税和徭役都没有免除。窦贞固向留守向训申诉,向训没有理会。
当初,周太祖因为建雄节度使王晏有抵抗北汉的功劳,王晏的家乡是滕县,于是将王晏调任为武宁节度使。王晏年少时曾经做过盗贼,到武宁军赴任后,将昔日的同党全部召集过来,赏赐给他们金银绢帛、马鞍马匹,对他们说:“我的家乡向来以盗贼众多而闻名,从前我和各位都曾经做过盗贼,想必后来的盗贼,没有谁的本领能够超过各位。希望各位替我转告他们,让他们不要再做盗贼了,如果继续做下去,我一定会将他们灭族。” 从此以后,武宁军管辖的地区治安清明,秩序井然。九月,徐州的百姓请求为他树立衣锦碑。周世宗批准了这个请求。
冬季,十月,甲辰日,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因为在征收草料税的时候,纵容场官骚扰百姓,多收取额外的损耗,被赐死。有关部门上奏说,孟汉卿的罪行还不至于判处死刑。周世宗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借此惩戒众人罢了!”
己酉日,后周废除安远军、永清军的建制。
当初,皇宫中的侍卫士兵,经过几代王朝的传承,朝廷一味地姑息纵容,不愿意进行挑选和检阅,担心伤害士兵的感情,因此,侍卫士兵中体弱多病、年老体衰的人占了大多数。这些士兵骄横跋扈,不服从命令,实际上根本不堪大用,每次遇到强大的敌人,不是逃跑就是投降。后晋、后汉等王朝之所以灭亡,很多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周世宗通过高平之战,才开始认识到这个弊端。癸亥日,周世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大凡军队,贵在精锐,而不在人多。如今一百个农夫也未必能够供养一名士兵,为什么要榨取百姓的血汗,供养这些无用的人呢!况且强健的士兵和懦弱的士兵混杂在一起,又怎么能激励众人奋勇杀敌呢!” 于是下令大规模挑选各路军队,将精锐的士兵提拔到上军,将体弱多病的士兵淘汰出去。又因为勇猛善战的士兵大多被各地的藩镇节度使所豢养,周世宗于是下诏,招募天下的壮士,全部派遣到京城,命令宋太祖赵匡胤挑选其中最优秀的人,编入殿前诸班。其余的骑兵、步兵各路军队,分别命令将帅进行挑选。从此以后,后周的士兵精锐强悍,近代以来没有哪支军队能够比得上。周世宗征伐四方,所到之处,战无不胜,这都是挑选和训练军队的功劳啊。
戊辰日,周世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各地的盗贼很多,朝廷屡次派人讨伐捕捉,始终不能彻底消灭,大概是因为历代王朝分别派遣使者到各地巡查,导致藩镇节度使、知州县令都不再尽心尽力地剿灭盗贼。应该将各地的巡查使者全部召回,专门委托藩镇节度使、知州县令负责剿灭盗贼,责令他们肃清辖区内的盗贼。”
黄河从杨刘镇到博州的这一段,长达一百二十里,连年向东决堤,河水分为两条支流,汇聚成一片大沼泽,面积蔓延几百里。黄河水又向东北方向冲垮古老的堤坝,泛滥而出,淹没了齐州、棣州、淄州等州,一直蔓延到海边,被洪水淹没的百姓的田地和房屋多得无法计算。流离失所的百姓只好采摘菱角、稗子,捕鱼为生。朝廷屡次派遣使者堵塞决口,但是都没有成功。十一月,戊戌日,周世宗派遣李谷前往澶州、郓州、齐州,巡视堤坝的堵塞情况。李谷征发六万民夫,用了三十天的时间,最终成功堵塞了黄河的决口。
北汉主病情加重,命令儿子刘承钧代理国政,不久之后就去世了。北汉派遣使者向契丹报丧。契丹派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前往北汉,册封刘承钧为皇帝,刘承钧改名为刘钧。北汉孝和帝刘钧生性孝顺恭谨,登基之后,勤奋处理政务,爱护百姓,礼遇贤士,北汉境内大体上安定下来。刘钧每次向契丹主上奏表,都自称 “男”,契丹主赐给他诏书,称呼他为 “儿皇帝”。
马希萼率领蛮族部落的军队攻破长沙的时候,楚国府库中积累了几代的财物,都被溆州蛮族酋长苻彦通抢掠一空。苻彦通因此变得富强,在溪洞之间自称大王。王逵占据湖南之后,想要派遣使者安抚苻彦通,于是招募能够出使溆州的人。他的部将王虔朗主动请求前往。王虔朗抵达溆州后,苻彦通率领大批侍卫接见他,态度十分傲慢无礼。王虔朗厉声斥责他说:“您自称是前秦苻氏的后裔,应该懂得礼义,和其他的蛮族部落有所区别。从前马氏占据湖南的时候,您的祖父和父亲都向马氏北面称臣。如今王公已经完全占据马氏的土地,您不早点前去请求结盟,反而让王公的使者先到这里,您又不以礼相待,他日难道不会后悔吗!” 苻彦通既惭愧又恐惧,连忙站起身,握住王虔朗的手,向他道歉。王虔朗知道苻彦通可以被说服,于是劝他说:“溪洞地区,在隋朝、唐朝的时候,都设置了州县,这些都记载在地图和户籍簿中。如今您上没有天子的诏书,下没有节度使府的任命,虽然在山谷之间自称大王,不过是蛮族的一个酋长罢了!不如去掉大王的称号,主动归顺王公,王公一定会奉天子的命令,授予您节度使的官职,和中原地区的诸侯享有同等的地位,难道不是更加尊贵荣耀吗!” 苻彦通听后大喜,当天就去掉大王的称号,通过王虔朗,向王逵进献了几面铜鼓。王逵说:“王虔朗的一句话,胜过几万大军,真是难得的国士啊!” 王逵秉承皇帝的旨意,任命苻彦通为黔中节度使,任命王虔朗为都指挥使,参与商议军府的政务。王虔朗,是桂州人。
王逵担心西界镇遏使、锦州刺史刘瑫会成为边境的祸患,于是上奏朝廷,任命刘瑫为镇南节度副使,兼任西界都招讨使。
这一年,湖南发生严重的饥荒,百姓只好以草木的果实为食。武清节度使、主持潭州事务的周行逢打开粮仓,赈济灾民,保全了很多百姓的性命。周行逢出身贫寒低微,深知民间的疾苦,因此勤奋努力,专心治理政务,执法严格,公正无私。他选拔任用幕僚佐吏,都挑选廉洁正直的人。他制定的规章制度简明扼要,官吏和百姓都感到便利。周行逢自己的生活十分节俭,有人讥讽他过于节俭,周行逢说:“马氏父子穷奢极欲,不体恤百姓,如今他的子孙后代却沦落到向别人乞讨食物的地步,难道值得我们效仿吗!”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显德二年(乙卯,公元九五五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周世宗因为漕运从后晋、后汉以来,都不给予押运粮草的官吏额外的损耗补贴,导致押运粮草的官吏常常因为亏欠粮草而被处死,于是下诏规定,从今以后,每斛粮食给予一斗的损耗补贴。
定难节度使李彝兴因为折德扆也被任命为节度使,和自己的地位并列,感到十分羞耻,于是堵塞道路,不让后周的使者通过。癸未日,周世宗和宰相商议这件事,宰相回答说:“夏州是边境的重镇,朝廷向来对它优待宽容。府州土地狭小,人口稀少,它的得失无关紧要。陛下应该安抚晓谕李彝兴,这样才能顾全大局。” 周世宗说:“折德扆多年以来,尽心尽力,忠心耿耿地抵抗刘氏,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就抛弃他呢!况且夏州只出产牛羊和马匹,各种货物的贸易,都完全依赖中原地区。我如果断绝和夏州的贸易往来,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于是派遣供奉官齐藏珍携带诏书,前去斥责李彝兴。李彝兴接到诏书后,十分惶恐,连忙向朝廷谢罪。
戊子日,后蜀在凤州设置威武军。
辛卯日,后周开始下令,翰林学士、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官员可以举荐县令、录事参军等官员。被举荐的官员上任的时候,仍然要签署举荐人的姓名。如果被举荐的官员贪污受贿,败坏官声,举荐人也要一并受到牵连,被治罪。
契丹自从后晋、后汉以来,屡次入侵黄河以北地区,他们的轻骑兵常常深入后周境内,没有任何屏障能够阻挡他们,野外的百姓常常遭受杀戮和抢掠。有上书议论政事的人说,深州、冀州之间有一条胡卢河,横贯几百里,可以疏通河道,用来阻挡契丹骑兵的奔袭。这个月,周世宗下诏,命令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率领士兵和民夫,疏通胡卢河,在李晏口修筑城池,留下军队驻守。周世宗召见德州刺史张藏英,询问防备边境的计策。张藏英详细地陈述了边境地区的地形要害,请求在边境地区设置戍守的军队,招募边境地区勇猛善战的百姓,给予他们丰厚的俸禄和赏赐,并且请求亲自率领这些士兵,根据实际情况,讨伐契丹军队。周世宗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张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张藏英到任几个月后,就招募了一千多名士兵。王彦超等人前往巡视疏通胡卢河的民夫时,曾经被契丹军队包围。张藏英率领招募的士兵,迅速出击,大败契丹军队。从此以后,契丹军队再也不敢渡过胡卢河,黄河以南的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
二月,庚子朔日,发生日食。
后蜀夔恭孝王孟仁毅去世。
壬戌日,周世宗下诏,命令文武百官畅所欲言,议论朝政的得失。诏书大致说:“朕对于各位卿大夫,不能完全了解你们的才能,不能完全记住你们的容貌。如果不采纳你们的言论,观察你们的行为,审视你们的心意,考察你们的忠诚,那么怎么能够看出你们才能谋略的深浅,知道任用你们是否恰当呢!如果你们的言论没有被朕采纳,罪过确实在朕;如果朕征求意见,你们却不肯进言,那么过错又该由谁来承担呢!”
南唐国主任命中书侍郎、知尚书省严续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日,后周将李晏口命名为静安军。
周世宗常常为自从唐僖宗广明年间以来,中原地区的疆域日益缩小而感到愤慨。等到高平之战大获全胜后,周世宗慷慨激昂,立下了平定天下的志向。恰逢秦州的百姓和少数民族有人前往大梁,献上计策,请求后周收复原来的疆土。周世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后蜀主听到这个消息后,派遣客省使赵季札前往边境,巡视守备情况。赵季札向来以文武双全、富有才略自居。巡视回来后,赵季札上奏说:“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没有担任将帅的才能,不足以抵御强大的敌人。” 后蜀主问:“谁可以前往边境镇守呢?” 赵季札主动请求前往。丙申日,后蜀主任命赵季札为雄武监军使,并且调拨皇宫中守卫的一千名精锐士兵作为他的部下。
周世宗认为大梁城中的空间狭窄拥挤。夏季,四月,乙卯日,周世宗下诏,扩建大梁的外城。先设立标记,等到今年冬天农闲的时候,再开始施工筑城。等到明年春耕开始的时候,就停止施工,等到第二年冬天再继续进行,逐渐将外城建成。并且下令,从今以后,百姓的丧葬埋葬都要到标记以外的七里地区。标记以内的土地,除了由官府划分街道、仓库、军营官署之外,任凭百姓随意建造房屋。
丙辰日,后蜀主命令知枢密院王昭远巡视北部边境的城池营寨以及武器装备。
周世宗对宰相说:“朕常常思考实现天下大治的方法,但是始终没有找到其中的关键,以至于夜不能寐。另外,自从唐朝、后晋以来,吴国、蜀国、幽州、并州都阻隔了朝廷的声威教化,不能统一。应该命令身边的大臣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开边策》各一篇,朕将阅读这些文章。” 比部郎中王朴献上计策,认为:“中原地区失去吴国、蜀国、幽州、并州,都是因为失去了治国之道。如今陛下一定要先考察失去这些地区的原因,然后才能知道收复这些地区的方法。当初失去这些地区,没有不是因为君主昏庸,臣子奸邪,军队骄横,百姓困苦,奸佞小人在朝廷内部气焰嚣张,武将在朝廷外部专横跋扈,由小错发展成大错,由细微的过失积累成显着的祸患。如今想要收复这些地区,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选拔任用贤能的人,罢免无能的小人,这是为了收罗人才;施加恩惠,恪守信用,这是为了笼络人心;奖赏功劳,惩罚罪过,这是为了让臣子竭尽全力;戒除奢侈,节约开支,这是为了充实财富;适时征发徭役,减轻赋税,这是为了使百姓富足。等到人才汇聚,政务清明,财富充足,百姓归附之后,然后再起兵征伐,就没有不成功的!那些地区的百姓看到我们有必定取胜的态势,那么了解当地情况的人愿意做我们的间谍,熟悉当地山川地理的人愿意做我们的向导。民心已经归附,天意也一定会顺从我们。大凡攻取之道,一定要先攻打容易攻取的地方。南唐和我们接壤,边境线长达两千里,我们可以出兵骚扰他们的东部边境,他们一定会调兵救援东部;我们再出兵骚扰他们的西部边境,他们一定会奔走救援西部。在他们奔走救援的过程中,我们就可以了解他们的虚实强弱,然后避开他们的主力,攻击他们的薄弱环节。不需要大规模出兵,只需派遣轻装的军队骚扰他们。南方的人懦弱胆怯,听到一点小小的警报,就一定会出动全部的军队前去救援。军队屡次调动,百姓就会疲惫不堪,国家的财力就会枯竭。如果他们不派遣全部的军队救援,我们就可以趁机攻取他们的土地。这样一来,长江以北的各州就会全部被我们占有。占据长江以北的地区之后,我们就可以利用那里的百姓,推行我们的法令制度,那么长江以南的地区也就容易攻取了。攻取长江以南的地区之后,岭南、巴蜀地区就可以通过传递檄文的方式平定。南方平定之后,燕地一定会望风归附。如果他们不肯归附,再调动军队攻打他们,就可以一举平定了。只有河东的北汉,是拼死抵抗的贼寇,不能用恩德信义来引诱他们,应该用强大的军队来制服他们。但是他们自从高平之战失败后,力量衰竭,士气低落,一定不能成为边境的祸患。应该暂且将他们放在后面,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再伺机出兵,一举就可以将他们擒获。如今我们的士兵精锐干练,武器装备充足完备,群臣百官敬畏法律,各位将领尽心效力。一年之后,就可以出兵征伐了。应该从今年的夏秋两季开始,积蓄物资,充实边境的守备。” 周世宗欣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文武百官大多墨守成规,贪图安逸,他们的对策很少有可取之处。只有王朴神采飞扬,气势刚劲,富有谋略,善于决断。凡是他所规划的计策,都符合周世宗的心意。周世宗因此十分器重他的才能和气度。没过多久,周世宗提拔王朴为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
周世宗谋划攻取秦州、凤州,寻求可以担任将领的人。王溥举荐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周世宗命令向训和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人昝居润一同前往。五月,戊辰朔日,王景率领军队从散关出发,直奔秦州。
周世宗下诏,天下的寺院,凡是没有得到朝廷敕赐匾额的,全部废除。禁止私自剃度僧尼,凡是想要出家的人,必须得到祖父母、父母、伯叔的同意。只有东京、西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这五个地方,允许设置戒坛。禁止僧人和百姓采用舍身、斩断手脚、烧炼手指、悬挂油灯、身带铁钳等怪异荒诞的方式,迷惑欺骗世俗百姓。命令东京、西京以及各州,每年都要编制僧尼的名册。凡是有僧尼死亡或者还俗的,都要随时从名册上删除。这一年,天下幸存的寺院有两千六百九十四座,被废除的寺院有三万零三百三十六座,现存的僧人有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人,尼姑有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人。
王景率军攻克黄牛等八个营寨。戊寅日,后蜀主任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为副招讨使,客省使赵崇韬为都监,率领军队抵御后周军队。
后蜀赵季札抵达德阳,听说后周军队已经进入蜀境,十分恐惧,不敢继续前进。赵季札上书后蜀主,请求解除自己的边境职务,返回京城奏事,并且先派遣自己的辎重物资以及歌妓小妾向西返回成都。丁亥日,赵季札独自一人骑马,飞奔进入成都。众人都以为他是战败逃回,没有不震惊恐惧的。后蜀主向他询问边境的军机事务,赵季札都不能回答。后蜀主大怒,将他关押在御史台。甲午日,在崇礼门将他斩首。
六月,庚子日,周世宗在皇宫的内苑亲自审讯囚犯。有一个汝州的百姓叫马遇,他的父亲和弟弟被官吏冤枉致死。马遇屡次经过复查审讯,都不能为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伸冤。周世宗亲自审问他,才查明事情的真相。人们都认为周世宗英明神武。从此以后,各州的长官没有不亲自审理案件的。
壬寅日,后周西征的军队和后蜀李廷珪等人率领的军队在威武城东面展开激战,后周军队失利,排阵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后蜀军队生擒。丁未日,后蜀主派遣秘密使者前往北汉和南唐,想要和他们一起出兵,牵制后周军队。北汉主、南唐国都答应了后蜀主的请求。
己酉日,周世宗任命彰信节度使韩通担任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戊午日,南汉主杀死祯州节度使通王刘弘政。从此以后,南汉高祖的儿子们全部被诛杀殆尽。
壬戌日,周世宗任命枢密院承旨、清河人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权点检三司事。当初,周世宗在澶州的时候,张美掌管澶州隶属于三司的钱粮。周世宗有时私下里向他索取财物,张美都想方设法满足他的要求。周太祖听说这件事后,十分愤怒,但是又担心伤害周世宗的感情,只好将张美调任为濮州马步都虞候。张美管理财政精明干练,当时很少有人能够比得上他。因此,周世宗将财政大权交给他。周世宗征伐四方,军费开支从不匮乏,这都是张美的功劳。但是周世宗想起他在澶州的所作所为,始终没有将他当作公正忠诚的臣子来对待。秋季,七月,丁卯朔日,周世宗任命王景兼任西南行营都招讨使,任命向训兼任行营兵马都监。宰相认为王景等人长时间没有战功,粮草运输也难以跟上,坚决请求停止用兵。周世宗命令宋太祖赵匡胤前往前线视察情况。赵匡胤回来后,向周世宗禀报秦州、凤州可以攻取的情况。周世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八月,丁未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被罢免判三司的职务,不久之后,又因为父亲去世,辞去宰相的职务。
王景等人率军击败后蜀军队,生擒后蜀将领和士兵三百人。己未日,后蜀主派遣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节度使伊审征前往军营,慰劳安抚将士,并且监督作战。
周世宗因为官府长时间没有铸造钱币,而民间有很多人销毁钱币,用来制造器皿和佛像,导致钱币越来越少。九月,丙寅朔日,周世宗下诏,开始设立铸钱监,开采铜矿,铸造钱币。除了官府的礼器、兵器以及寺院道观的钟、磬、钹、铎等器物可以保留之外,其余民间的铜器、佛像,在五十天之内,全部要上缴给官府,官府会给予相应的报酬。超过期限,隐匿不交的,凡是铜器重量在五斤以上的,判处死刑;不足五斤的,根据情节的轻重,判处不同的刑罚。周世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各位卿家不要因为销毁佛像而产生疑虑。佛祖用善道教化世人,只要我们立志行善,这就是供奉佛祖了。那些铜像难道就是所说的佛祖吗!况且我听说佛祖的志向在于造福他人,即使是自己的头颅和眼睛,也愿意舍弃,用来布施。如果我的身体可以用来救济百姓,我也不会吝惜。”
臣司马光说:像周世宗这样的君主,可以称得上是仁慈了!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也要爱护百姓;像周世宗这样的君主,可以称得上是英明了!不因为没有用处的东西,而废弃有益的东西。
后蜀李廷珪派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占据马岭寨,又派遣一支奇兵从斜谷出发,驻扎在白涧,同时分兵前往凤州北面的唐仓镇和黄花谷,截断后周军队的粮草运输通道。闰月,王景派遣副将张建雄率领两千名士兵抵达黄花谷,又派遣一千名士兵直奔唐仓镇,扼守后蜀军队的退路。后蜀染院使王峦率领军队从唐仓镇出发,和张建雄在黄花谷展开激战。后蜀军队战败,逃奔唐仓镇,又遭遇后周军队的伏击,再次战败。后周军队生擒王峦以及他的将士三千人。马岭寨、白涧的后蜀军队全部溃散。李廷珪、高彦俦等人率领残军后退,坚守青泥岭。后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放弃秦州,逃奔返回成都。观察判官赵玭率领全城军民向后周投降。斜谷的后蜀援兵也全部溃散。成州、阶州都向后周投降。后蜀百姓震惊恐惧。赵玭,是澶州人。周世宗想要任命赵玭为节度使,范质坚决反对,认为不可以。于是,周世宗任命赵玭为郢州刺史。壬子日,文武百官入朝祝贺。周世宗举起酒杯,对王溥说:“这次边境战功的取得,都是爱卿挑选将领的功劳啊!”
甲子日,周世宗和文武百官在万岁殿一起用餐,趁机说:“这两天天气非常寒冷,朕在宫中享用着美味的膳食,深感惭愧的是,朕没有为百姓立下什么功劳,却坐享着丰厚的俸禄。朕既然不能亲自耕种,获取食物,那么就只能亲自冒着箭雨和飞石,为百姓铲除祸害,这样才能稍微让自己安心啊!”
乙丑日,后蜀李廷珪向周世宗上表,请求治罪。冬季,十月,壬申日,伊审征回到成都,向蜀主请罪。后蜀主赦免了他们的罪过。后蜀主写信给周世宗,请求和解,信中自称大蜀皇帝。周世宗恼怒他用平等的礼节对待自己,没有回复他的书信。后蜀主更加恐惧,在剑门、白帝积聚军队和粮草,做好防守抵御的准备。招募的士兵越来越多,军费开支也日益匮乏。后蜀主于是开始铸造铁钱,垄断境内的铁器,百姓因此深受其苦。
南唐国主生性温和柔顺,喜爱文学,而且喜欢别人顺从自己的心意。因此,那些阿谀奉承的大臣大多得到提拔任用,国家的政事日益混乱。南唐攻克建州,攻破湖南之后,国主更加骄傲自大,产生了吞并天下的志向。李守贞、慕容彦超叛乱的时候,南唐国都出兵援助,从远处为他们声援。又派遣使者从海上出发,和契丹、北汉勾结,约定共同图谋中原。恰逢中原地区多事之秋,没有时间和他们计较。在此之前,每年冬天,淮水水位下降,河道干涸,南唐常常派遣军队驻守在淮河沿岸,称之为 “把浅”。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境地区没有战事,这样做白白耗费军饷和粮草,于是将驻守的军队全部撤回。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奏表,坚决反对,但是没有成功。十一月,乙未朔日,周世宗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州、寿州等行府事,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为副都部署,督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位将领,征伐南唐。韩令坤,是磁州武安人。
汴水自从唐朝末年决堤之后,从埇桥东南的地区,全部变成了污浊的沼泽。周世宗谋划攻打南唐,先命令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发民夫,沿着原来的堤坝,疏通汴水,向东一直延伸到泗水。议论的人都认为这件事很难成功。周世宗说:“几年之后,一定会获得好处。”
丁未日,周世宗和身边的大臣讨论刑罚和奖赏的问题。周世宗说:“朕一定不会因为愤怒而惩罚别人,也不会因为高兴而奖赏别人。” 在此之前,大梁城中的百姓侵占街道,建造房屋,导致能够通行大车的道路寥寥无几。周世宗下令,将街道全部拉直拓宽,最宽的地方达到三十步。又将坟墓迁移到标记以外的地区。周世宗说:“近来拓宽京城,确实对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造成了很多困扰。对于百姓的怨恨和诽谤之语,朕自己承担。他日,终究会对百姓有利。”
王景等人率军包围凤州,韩通分兵在固镇修筑城池,截断后蜀的援兵通道。戊申日,后周军队攻克凤州,生擒后蜀威武节度使王环以及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赵崇溥坚决不投降,最终被处死。乙卯日,周世宗下诏,对秦州、凤州、阶州、成州境内的罪犯,实行特赦。所俘获的后蜀将士,愿意留下来的,给予优厚的俸禄和赏赐;愿意离去的,供给他们路费和行装,遣送他们返回。诏书说:“以此来抚慰众人的心情,不违背事物的本性。这四个州的百姓,除了两税的征收之外,凡是蜀人所设立的各种苛捐杂税和徭役,全部废除。”
南唐百姓听说后周军队即将到来,都十分恐惧。刘仁赡却神情自若,部署安排守卫抵御的事务,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众人的情绪才稍微安定下来。南唐国主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领两万名士兵,直奔寿州。任命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率领三万名士兵,驻守在定远。南唐主征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返回金陵,商议应对国家危难的计策。任命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李谷等人建造浮桥,从正阳渡过淮河。十二月,甲戌日,李谷上奏,称王彦超在寿州城下击败南唐军队两千多人。己卯日,李谷又上奏,称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在山口镇击败南唐军队一千多人。
丙戌日,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郑仁诲去世。周世宗亲自前往吊唁。身边的大臣上奏说,现在的时节不适合吊唁。周世宗说:“君臣之间的情义深重,哪里有什么时节的限制呢!” 前往郑仁诲的灵前,痛哭哀悼,极尽哀思。
吴越王钱弘俶派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入朝进贡。周世宗下诏,晓谕钱弘俶,命令他出兵攻打南唐。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显德三年(丙辰,公元九五六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周世宗任命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奖赏他不肯投降的气节。
丁酉日,李谷上奏,称在上窑击败南唐军队一千多人。
戊戌日,周世宗征发开封府、曹州、滑州、郑州的十几万百姓,修筑大梁的外城。
庚子日,周世宗下诏,御驾亲征淮南。任命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暂代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留守,彰信节度使韩通暂代点检侍卫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令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率领军队,率先赶赴正阳。命令河阳节度使白重赞率领三千名亲兵,驻守在颍上。壬寅日,周世宗从大梁出发。李谷率军攻打寿州,长时间没有攻克。南唐刘彦贞率领军队前来救援,抵达来远镇,距离寿州还有两百里。刘彦贞又率领几百艘战舰,直奔正阳,摆出攻打浮桥的架势。李谷十分畏惧,召集将领佐吏商议说:“我们的军队擅长陆地作战,不擅长水上作战。如果贼军截断浮桥,那么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谁也回不去了!不如退守浮桥,等待陛下的车驾到来。” 周世宗抵达圉镇,听到李谷的计划后,立即派遣宫中的使者乘坐驿站的马车,前去制止他。等到使者抵达的时候,李谷已经焚烧了粮草,率领军队后退,坚守正阳。丁未日,周世宗抵达陈州,立即派遣李重进率领军队,直奔淮水岸边。
辛亥日,李谷上奏说:“贼军的战舰在淮河中行进,弓箭和火炮都不能击中他们。如果浮桥失守,那么士兵们的军心就会动摇,到时候就必须撤军了。如今贼军的战舰日益逼近,淮水的水位日益上涨。如果陛下亲自出征,万一粮草运输的通道被阻断,那么危险就难以预料了。希望陛下暂且在陈州、颍州停留,等到李重进的军队抵达后,臣和他一起设法抵御贼军的战舰,保全浮桥,然后再详细上奏陛下。如果我们能够厉兵秣马,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兵,就足以使贼军疲惫不堪,到时候再攻取他们也不晚。” 周世宗看完奏章后,十分不高兴。
刘彦贞向来骄横自负,没有什么才能谋略,不熟悉军事。他所历任的藩镇,都只顾贪婪暴虐,搜刮的钱财多达亿万。他用这些钱财贿赂权贵,因此魏岑等人争相称赞他,认为他治理百姓的才能如同龚遂、黄霸一样,用兵的才能如同韩信、彭越一样。所以,后周军队入侵的时候,南唐主首先任用他为将领。刘彦贞的副将咸师朗等人都勇猛善战,但是缺乏谋略。他们听说李谷率军后退,都十分高兴,率领军队径直抵达正阳。军队的旗帜和辎重绵延几百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制止他们。刘仁赡说:“您的军队还没有抵达,敌人就已经先行逃跑,这是畏惧您的声威啊,哪里用得着速战速决呢!万一作战失利,那么大事就完了!” 刘彦贞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军队出发之后,刘仁赡说:“如果真的遭遇敌军,一定会失败。” 于是增派军队,登上城楼,做好防守的准备。李重进率军渡过淮河,在正阳的东面迎战刘彦贞的军队,大败南唐军队,斩杀刘彦贞,生擒咸师朗等人,斩杀南唐士兵一万多人,尸体堆积长达三十里,收缴的军用物资和武器装备多达三十多万件。当时,长江、淮河一带长时间安定,百姓不熟悉战争。刘彦贞战败后,南唐百姓大为恐慌。张全约收拢残军,逃奔寿州。刘仁赡上奏表,任命张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率领军队后退,坚守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放弃城池,仓皇逃走。
壬子日,周世宗抵达永宁镇,对身边的大臣说:“听说寿州的包围解除后,很多农民都回到了村落。如今他们听说大军即将到来,一定会再次进入城中。朕怜悯他们聚集在城中,会饿死很多人。应该先派遣使者安抚慰问他们,让他们各自安心从事自己的职业。” 甲寅日,周世宗抵达正阳,任命李重进接替李谷,担任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任命李谷判寿州行府事。丙辰日,周世宗抵达寿州城下,在淝水的北面安营扎寨,命令各路军队包围寿州,将正阳的浮桥迁移到下蔡镇。丁巳日,周世宗征发宋州、亳州、陈州、颍州、徐州、宿州、许州、蔡州等州的几十万民夫,攻打寿州城,昼夜不停。一万多名南唐士兵将船只停泊在淮河中,在涂山的脚下安营扎寨。庚申日,周世宗命令宋太祖赵匡胤率军出击。赵匡胤派遣一百多名骑兵逼近南唐军队的营寨,然后假装逃跑,在途中埋下伏兵,拦截南唐军队。赵匡胤率军在涡口大败南唐军队,斩杀南唐都监何延锡等人,夺取战舰五十多艘。
周世宗下诏,任命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命令他攻打南唐的鄂州。王逵率领军队经过岳州的时候,岳州团练使潘叔嗣准备了丰厚的酒食,犒劳军队,侍奉王逵十分恭敬谨慎。王逵身边的人向潘叔嗣索取财物,贪得无厌。那些没有得到满足的人,就在王逵面前诬陷潘叔嗣,说他图谋叛乱。王逵的愤怒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潘叔嗣因此感到恐惧,心中不安。
南唐主听说湖南的军队即将到来,命令武昌节度使何敬洙将百姓迁入城中,做好坚守的准备。何敬洙没有听从他的命令,而是下令清理土地,作为战场,说:“敌军到来的时候,我就和士兵、百姓一起战死在这里!” 南唐主十分赞赏他的做法。
二月,丙寅日,下蔡镇的浮桥建成。周世宗亲自前往视察。
戊辰日,庐州、寿州、光州、黄州巡检使、元城人司超上奏,称在盛唐击败南唐军队三千多人,生擒都监高弼等人,缴获战舰四十多艘。周世宗命令赵匡胤率领军队,日夜兼程,袭击清流关。皇甫晖等人率领军队在山下列阵,正和赵匡胤的前锋部队展开激战。赵匡胤率领军队从山后出击。皇甫晖等人十分惊慌,逃入滁州城中,想要毁坏桥梁,坚守城池。赵匡胤策马扬鞭,指挥士兵渡过河水,径直抵达滁州城下。皇甫晖说:“人各为其主,希望您能允许我排列成阵,再和您决战。” 赵匡胤笑着答应了他的请求。皇甫晖整顿好军队,出城迎战。赵匡胤抓住马的脖子,策马冲入南唐军队的阵地,大声呼喊说:“我只捉拿皇甫晖,其他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赵匡胤手持佩剑,刺向皇甫晖,击中他的头部,生擒皇甫晖,同时还生擒了姚凤,于是攻克滁州城。几天后,宋宣祖赵弘殷担任马军副都指挥使,率领军队在半夜抵达滁州城下,传令呼喊,要求开门。赵匡胤说:“父子之间虽然亲近,但是城门的开启,关乎国家的大事。我奉命守卫城池,现在天色已晚,城门不能随便打开。” 赵弘殷只好率领军队在城外驻扎。第二天早晨,赵匡胤才打开城门,迎接赵弘殷入城。赵匡胤趁机对身边的人说:“我听说,接受任命守卫城池的人,即使是皇帝的命令,也不能擅自打开城门。如今我奉命守卫滁州,责任重大。城门的钥匙,既然已经登记为官府的物品,如果没有皇帝的诏书,任何人都不能得到。” 赵匡胤从此更加器重窦仪。周世宗下诏,任命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主持滁州事务。
当初,永兴节度使刘词在临终前,上奏表举荐他的幕僚、蓟人赵普,说他有才能,可以重用。恰逢滁州被平定,范质举荐赵普为滁州军事判官。赵匡胤和赵普交谈后,十分欣赏他的才能。当时,捕获了一百多名盗贼,按照法律都应该判处死刑。赵普请求先审讯他们,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最终,赵普保全了其中十分之七八的人的性命。赵匡胤更加认为赵普是个奇才。
赵匡胤的威名日益盛大。每次亲临战场的时候,他一定会用五彩的装饰来装扮自己的战马,铠甲和兵器都鲜明耀眼。有人说:“您这样做,容易被敌人认出来。” 赵匡胤说:“我本来就是想让敌人认出我来!”
南唐主派遣泗州牙将王知朗携带书信,抵达徐州,信中说:“唐皇帝谨向大周皇帝奉上书信,请求停止战争,重修友好关系。我愿意像兄长一样侍奉陛下,每年向您输送财物,用来资助军费。” 甲戌日,徐州将这件事禀报给周世宗。周世宗没有回复。戊寅日,周世宗命令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人攻打寿州的水寨,挖开水寨西北方的壕沟,将壕沟中的水引入淝水。
赵匡胤派遣使者,将皇甫晖等人押送到周世宗的军营中。皇甫晖的伤势很重,见到周世宗后,躺在床上说:“臣并不是不忠于自己所侍奉的君主,只是士兵们的勇猛和怯懦有所不同罢了。臣以前屡次和契丹交战,从来没有见过像大周这样精锐的军队。” 皇甫晖趁机盛赞赵匡胤的勇猛。周世宗释放了他。几天后,皇甫晖去世。
周世宗侦察得知扬州没有防备。己卯日,周世宗命令韩令坤等人率领军队袭击扬州,告诫他们不得残害百姓。对于李氏的陵墓,派遣使者和李氏的族人共同守护。
南唐主的军队屡次战败,担心国家灭亡,于是派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携带奏表,向后周称臣,前来请求和解。他们进献了御服、茶叶药材以及一千两金器、五千两银器、两千匹缯锦、五百头犒劳军队的牛、两千斛酒。壬午日,钟谟、李德明抵达寿州城下。钟谟、李德明向来能言善辩。周世宗知道他们想要前来游说,于是大规模陈列军队,然后接见他们,说:“你们的君主自称是唐朝皇室的后裔,应该懂得礼义,和其他的国家有所区别。你们和朕只隔着一条淮河,却从来没有派遣一个使者前来,重修友好关系,反而通过海路,勾结契丹,舍弃华夏,侍奉夷狄,礼义在哪里呢!况且你们想要游说我,让我停止用兵吗?我不是六国时期昏庸的君主,难道是你们的花言巧语能够说动的吗!你们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君主:迅速前来拜见朕,行两次跪拜之礼,谢罪认错,这样就没有什么事情了。否则,朕打算亲自去看看金陵城,借用你们府库中的财物,犒劳我的军队。到时候,你们君臣难道不会后悔吗!” 钟谟、李德明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吴越王钱弘俶派遣军队驻扎在边境上,等待后周的命令。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对丞相吴程说:“周军向南征伐,南唐全国上下都惊慌失措。常州没有防备,容易攻取。” 恰逢南唐主颁布诏书,安抚江阴的官吏和百姓。陈满告诉吴程说:“后周的诏书已经抵达江阴了。” 吴程于是向钱弘俶进言,请求立即出兵,采纳陈满的计策。丞相元德昭说:“南唐是大国,不可以轻视。如果我们进入南唐的境内,而周军没有抵达,那么我们和谁一起合力作战呢?这样做难道不会有危险吗!请您暂且等待一下。” 吴程坚决请求出兵,认为时机不可错过。钱弘俶最终采纳了吴程的建议。癸未日,钱弘俶派遣吴程督率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直奔常州。吴程对将士们说:“元丞相不愿意出兵。” 将士们听后都十分愤怒,散布谣言,想要袭击元德昭。钱弘俶将元德昭藏在自己的府中,下令逮捕散布谣言的人,叹息说:“刚刚出兵,士兵们就想要袭击丞相,真是太不吉利了!”
乙酉日,韩令坤率领军队突然抵达扬州。黎明时分,韩令坤先派遣白延遇率领几百名骑兵,飞奔进入扬州城。城中的人没有察觉到。韩令坤率领大军紧随其后,抵达扬州。南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烧官府和百姓的房屋,放弃扬州城,向南逃走。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剃光头发,穿上僧人的衣服,藏匿在佛寺中,被后周的士兵抓获。韩令坤安抚慰问扬州的百姓,让他们都安居乐业。
庚寅日,王逵上奏,称攻克鄂州长山寨,生擒南唐将领陈泽等人,将他们献给周世宗。
辛卯日,赵匡胤上奏,称南唐天长制置使耿谦投降,缴获粮草二十多万斛。
南唐主派遣园苑使尹延范前往泰州,将吴让皇的族人迁移到润州。尹延范认为道路艰难险阻,担心杨氏族人会发动叛乱,于是将杨氏家族中的六十名男子全部杀死。尹延范返回金陵,向南唐主禀报这件事。南唐主大怒,下令将尹延范腰斩。
韩令坤率军攻打南唐泰州,攻克城池。泰州刺史方讷逃奔金陵。
南唐主派人携带蜡丸书信,向契丹求救。壬辰日,静安军使何继先截获蜡丸书信,将它献给周世宗。
周世宗任命给事中高防暂代主持泰州事务。
癸巳日,吴越王钱弘俶派遣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攻打宣州,罗晟率领战舰驻守在江阴。南唐静海制置使姚彦洪率领一万名士兵和百姓,逃奔吴越。
潘叔嗣召集将士们,告诉他们说:“我侍奉王令公已经做到极致了。如今他却听信谗言,对我产生怀疑,心生愤怒。等他率领军队返回后,一定会攻打我。我不能坐着等死,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向西进军吗?” 将士们听后都十分愤怒,请求出兵。潘叔嗣于是率领军队向西进军,袭击朗州。王逵听说这个消息后,率领军队返回,追击潘叔嗣。在武陵城外,王逵的军队和潘叔嗣的军队展开激战。王逵战败身亡。有人劝说潘叔嗣,让他趁机占据朗州。潘叔嗣说:“我只是为了活命罢了,哪里敢妄自尊大呢!应该将朗州的军府交给潭州的太尉周行逢。周行逢难道不会任命我为武安节度使吗!” 于是,潘叔嗣率领军队返回岳州,派遣团练判官李简率领朗州的将领官吏,迎接武安节度使周行逢。众人都对周行逢说:“您一定会将潭州授予潘叔嗣。” 周行逢说:“潘叔嗣背叛并杀死了主帅,按照罪行应该被灭族。他唯一可以被宽恕的地方,就是占据武陵后,没有自立为王,而是将它交给了我。如果我立刻任命他为节度使,天下人会说我和他是同谋,我又怎么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应该暂且任命他为行军司马,等到过了一年之后,再授予他节度使的旌节和符节,这样就可以了。” 于是,周行逢任命衡州刺史莫弘万暂代主持潭州事务,率领军队进入朗州,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向朝廷禀报这件事,任命潘叔嗣为行军司马。潘叔嗣十分愤怒,声称自己生病,没有前往朗州赴任。周行逢说:“行军司马这个职位,我曾经担任过,它的权力和节度使相当。潘叔嗣还不满足,难道还想图谋我吗!” 有人劝说周行逢:“授予潘叔嗣武安节度使的旌节和符节,引诱他前来。等他到军府接受任命的时候,他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周行逢采纳了他的建议。潘叔嗣准备出发前往朗州的时候,他的亲信劝阻他。潘叔嗣依仗自己向来把周行逢当作兄长一样侍奉,两人关系亲密友好,于是没有怀疑,动身前往朗州。周行逢派遣使者迎接他,一路上使者络绎不绝。潘叔嗣抵达朗州后,周行逢亲自出城,慰劳他。两人相见,十分高兴。潘叔嗣进入军府拜见周行逢,还没有走到大厅,周行逢就派人将他逮捕,让他站立在庭院之中。周行逢斥责他说:“你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军校,没有立下什么大功。王逵却提拔你为团练使。你却在一天之内,反叛并杀死了主帅。我因为过去的交情,不忍心将你斩首,任命你为行军司马。你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拒不赴任吗!” 潘叔嗣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于是请求周行逢赦免他的宗族。周行逢最终下令将他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