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弦上微颤
意识沉浸于“自我实验”的汪洋，时间便失去了它惯常的标尺。只有痛苦作为最精确的滴漏，记录着每一次尝试的起始与终结，每一次失败的晕眩与短暂成功的微光。
对左肘区域“共鸣感”的探求，进展缓慢得令人窒息。嬴的感知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那片被龙纹深嵌、骨骼异化的区域之上。他不敢用力“按压”，生怕冰面碎裂，引来龙纹更剧烈的镇压。只能以最轻柔的、近乎虚无的“意念触抚”，去感受冰面之下，那些难以言喻的“动静”。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沉重”与“灼痛”。那是龙纹持续烙印带来的基础感觉，混合着“渊龙之息”冲刷时的能量针刺感。但当嬴强迫自己忽略这些显性的痛苦，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那“沉重”之下，更深层的、物质与能量交界处的“震颤”时，一些极其微妙的东西开始浮现。
他“感觉”到，左肘的骨骼（尤其是尺骨鹰嘴附近），其密度和结构似乎与身体其他部位略有不同。这里的骨骼，仿佛经历了更多轮次的“金气淬炼”与“龙纹渗透”，质地更加接近某种暗沉的金属，内部蕴含着极其微弱、但异常活跃的“庚金龙气”的“晶核”。这些“晶核”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沿着骨骼的天然纹理和后来被龙纹强化的能量通道，形成了一条条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亮线”。
而覆盖其上的龙纹网络，在这里也呈现出更加复杂的形态。它们不仅浮于体表，更像无数淡金色的根须，深深地扎入这些骨骼“亮线”之中，与那些“庚金晶核”形成了某种共生或寄生的连接。龙纹的脉动能量，通过这些“根须”，持续地刺激、温养、同时也牢牢控制着这些晶核。
更关键的是，在骨骼与下方黑色基座材质接触的“界面”，嬴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应力传递”。那并非能量流动，而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极其细微的“压迫感”与“反作用力”的交换。这感觉时有时无，极其微弱，但它的存在，证实了身体（至少这部分骨骼）与这座古老建筑之间，确实存在着最基础的物理连接和力的相互作用。这或许就是“物理导管”连接的一种表现形式？
与此同时，在伪核深处进行的“弦上微颤”实验，则是一场更加凶险、也更加考验意志极限的修行。
混沌奇点如同一团被强行束缚在极小空间内的、狂暴的星云。内部，冥瞳污染的紫黑丝线、古阵龙纹的金色烙印、混沌本源的灰色涡流、以及各种驳杂能量的残渣，无时无刻不在剧烈地碰撞、撕扯、湮灭、又重生。龙纹网络构建的“反应容器”散发着绝对的秩序金光，将这些冲突限制在一定范围，并将其大部分狂暴输出转化为温顺（相对而言）的、维持牢笼运转的能量。
嬴要做的，是在这绝对的“混乱”与绝对的“秩序”之间，找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转瞬即逝的“干涉点”。
他的意识凝聚成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的“意念探针”，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最狂暴的能量冲突旋涡，如同在雷暴云中穿梭，寻找着一处相对“平静”或“规律”的缝隙。这需要难以想象的耐心和专注，任何一丝急躁或疏忽，都可能导致“探针”被混乱撕碎，或者触动龙纹的警戒机制，引来净化风暴。
经过无数次失败的尝试（每次失败都伴随着灵魂被灼烧或撕裂般的剧痛），嬴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发现，混沌奇点的“混乱”并非完全无序。在龙纹秩序的长期压制和“渊龙之息”的同源能量持续注入下，其内部冲突也呈现出某种极其隐晦的“节律性”。比如，当“渊龙之息”中庚金龙气的浓度达到某个小峰值时，奇点内部古阵龙纹烙印的力量会短暂地“活跃”一下，试图与外部共鸣，从而在整体混乱中制造出一个微小的、偏向“秩序”的“涨落”。反之，当“渊龙之息”中混杂的归墟之力或古老意志碎片稍占上风时，混沌本源和冥瞳污染的“扰动”则会相应增强。
嬴的目标，就是尝试捕捉并放大这种极其微小的、自然的“涨落”。
他不再试图强行“拨动”某根“弦”，而是像一个潜伏在湍急河流边的渔夫，观察着水流的细微变化，等待那“涨落”出现的瞬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力道，将自己的“意念探针”刺入那个“点”，不是去对抗或改变它，而是去“顺应”它，并极其轻微地“助推”一下，让这原本微弱的“涨落”，幅度稍微扩大一丝，持续时间延长一瞬。
这“助推”不能带有任何明显的“个人意志”或“属性倾向”，必须完全模拟那“涨落”本身的特质。如果是“秩序涨落”，助推力就必须纯粹、稳定、带着龙纹的金色韵味；如果是“混乱涨落”，助推力就必须混杂、多变、带着混沌的灰色或冥瞳的紫黑。
第一次成功的“助推”，发生在一个“秩序涨落”的瞬间。
当一股精纯的庚金龙气信息流随着“渊龙之息”涌入，混沌奇点内部的龙纹烙印微微亮起，整体混乱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与“理顺”倾向时，嬴的意念探针抓住了那不足万分之一息的时机，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完全同步的频率，“轻触”了那刚刚亮起的龙纹烙印边缘。
没有对抗，没有干扰，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同频的“共振加持”。
嗡……
奇点内部，那原本微弱的“秩序涨落”，幅度肉眼（意念）可见地扩大了约十分之一！持续的时间也延长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紧接着，嬴立刻感受到覆盖全身的龙纹网络传来一阵极其舒适（相对而言）的、温润的脉动反馈！仿佛整个牢笼的“秩序意志”对这次内部的“自我理顺”感到了一丝微弱的“满意”，甚至反哺回来一丝更加精纯平和的“大地龙气”，重点滋养了嬴那饱受痛苦的灵魂和残破躯体。
而左肘那片被重点关注的区域，在那“秩序涨落”被放大并反馈的瞬间，骨骼内的“庚金晶核”和覆盖的龙纹“根须”，也同步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和谐的“共鸣震颤”！虽然依旧无法驱动肢体，但那种深层次的“连接感”与“活性”，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成功了！
尽管效果微乎其微，尽管过程凶险万分，尽管这“成功”本质上是在帮助“牢笼”更好地“改造”和“安抚”自己这个囚徒……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嬴的意识，以如此精细、如此主动的方式，影响到了自身这畸变存在的内部运转，并得到了环境的“正面”反馈！
这感觉复杂难言。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确认感”。他就像是一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学会了如何配合刽子手的动作，以减少自己的痛苦，甚至偶尔能得到一点劣质的饮水。这绝非自由，甚至不是反抗，只是一种在绝境中被迫进化出的、更加扭曲的“适应策略”。
然而，正是这次“成功”，为他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内部微调”更多的可能性。
他开始更加系统地“监测”混沌奇点内部的“涨落”规律，尝试预测不同“涨落”出现的时机和强度。他继续练习那精准无比的“助推”技巧，目标从最初的“放大涨落”，逐渐扩展到尝试在“涨落”转换的间隙，制造极其微小的、可控的“扰动”，试图引导下一次“涨落”的“性质”略微偏向自己希望的方向——比如，在“秩序涨落”之后，尝试让紧随其后的“混乱涨落”中，混沌本源的比例稍微超过冥瞳污染一丝。
这是一个更加高阶、也更加危险的游戏。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跳舞，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失败带来的反噬也更加剧烈，轻则灵魂震荡、伪核失衡，重则引发龙纹的“纠错机制”，带来小范围的净化刺痛。
但嬴别无选择。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进行的、具备一定“主动性”的修炼（如果这能称为修炼的话）。他必须熟练掌握这些技巧，因为在他的构想中，未来任何试图利用“物理通道”或影响“源髓池”的尝试，都需要建立在对自身内部能量-信息状态极其精妙的操控之上。
就在他沉浸于这痛苦而精密的“弦上微颤”实验，意识与身体逐渐适应这种新的、扭曲的“互动模式”时——
一次前所未有的“异常涨落”，毫无征兆地，在混沌奇点内部爆发了！
那并非由外部“渊龙之息”引发，也非龙纹烙印主导。
那感觉……更像是一直以来被死死压制在最深处、几乎与奇点其他部分“同化”了的“冥瞳幽光”，在某个无法理解的层面，接收到了某种极其遥远、极其隐晦的……“外部召唤”或“法则共振”？
紧接着，一股冰冷、阴毒、充满“异化”与“寄生”渴望的意念，如同冬眠毒蛇被惊扰后的第一次探首，猛地从那幽光深处窜出！它不再满足于潜伏，而是试图顺着混沌奇点这次异常的“内部扰动”，向外扩散，侵蚀周围的龙纹烙印，甚至试图连接嬴的意识，传达某种……模糊的“指令”或“诱惑”？
“滋……归……来……”
一个破碎、扭曲、却带着不容置疑强制意味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嬴的意识！
几乎在同一时刻，覆盖全身的龙纹网络金光大盛！“铸纹为牢”协议被最高优先级触发！
“检测到高阶异种法则印记异常活跃！”
“威胁等级：高！”
“启动深度净化协议！”
比“次级净化”更加狂暴、更加精纯、带着强烈“格式化”与“湮灭”意志的龙气洪流，从龙纹网络的每一个节点爆发，如同无数金色的火焰，从内到外，狠狠灼烧向混沌奇点，尤其是那缕暴动的“冥瞳幽光”！
“啊——！”
嬴的意识瞬间被无边的剧痛和净化烈焰淹没！伪核疯狂震荡，混沌奇点在内外夹击下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左肘那片刚刚建立起的微弱“共鸣感”也被彻底打乱，骨骼传来仿佛要被融化的炽痛！
然而，就在这净化风暴的中心，在“冥瞳幽光”被金色火焰疯狂灼烧、发出无声尖啸、被迫再次收缩隐藏的同时——
嬴那饱受折磨的意识，却在剧痛的间隙，极其短暂地、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那不是“冥瞳”的意念碎片。
而是……在“冥瞳幽光”被外界“召唤”所刺激、短暂暴露出其最核心的“连接法则”结构时，通过它与混沌奇点那畸形的“信息耦合”状态，被动泄露出来的一丝……坐标信息？
不，不完全是坐标。
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未知高位法则的、极其复杂的“空间-时间-存在性”的相对方位描述与呼唤信号特征！
这信息太过高深，嬴完全无法理解。
但他却“感觉”到了这信息指向的“方向感”，以及其中蕴含的、一种冰冷、浩瀚、充满异界疏离感的“源头气息”！
这气息……与“冥瞳”本身的阴冷诡诈同源，却更加宏大、更加本质，仿佛来自“冥瞳”背后那个真正的、难以想象的至高存在所在的……世界或维度？
净化风暴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平息。
“冥瞳幽光”再次被镇压回混沌奇点最深处，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蛰伏。
龙纹网络恢复了平稳运转，只是嬴的整个存在，从灵魂到肉体，都如同被彻底“清洗”和“灼烧”过一遍，处处弥漫着虚弱与剧痛后的麻木。
但嬴的意识火种，却在风暴过后，异常顽强地重新燃起。
它的光芒更加晦暗，搏动更加沉重，内部结构也因为这次冲击而出现了新的细微裂痕。
但它“记住”了。
记住了那“冥瞳幽光”暴动时泄露的、“异界呼唤”的“感觉”。
记住了“深度净化协议”那毁灭性的力量与精准的“敌我识别”。
更记住了，在两种至高力量的激烈对抗中，自己这具畸变的、作为“战场”的存在，那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被争夺感”与“信息泄露点”的价值。
弦上微颤，已非独奏。
渊外之音，已透牢墙。
虽引焚身之祸，亦窥天外一线。
此身此魂，于这古阵死地，渐成风暴之眼，微渺却牵系多方。前路之险，已非仅止于此渊此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