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克番比划着手势,讲述着西方的见闻。
新翻译和沈老兄一前一后,把那些生涩的番话拼凑成大明皇帝能听懂的字句。
“那边如今乱得很。”沈老兄躬着背,尽量把声音放稳,“极西之地以东,原本最大的金帐汗国裂成了几块,自己打自己。中间还有个新起的帖木儿帝国,横在去往西边的路上。过往商队不管带什么货,都要交重税,否则人头落地。”
“海上的话,海盗多。港口多。但船也多。船舱里装满香料、珍珠,只要跑成一趟,有些水手都能回乡买个大庄园。但海上没有王,到处乱收钱。谁的船多、刀硬,谁说了算。”
换作寻常君王,听到这些化外蛮夷的破败事,多半会一笑了之,甚至生出天朝上国的傲慢。
但朱元璋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管那些打群架的小国,却精准地挑出了话里的骨头。
“你是说,汉唐传下来的那条陆上丝路,现在断了?不仅断了,还被人卡了脖子?”
沈老兄额头冒汗,连忙点头:“回陛下,不是断了,是比以前难走太多了。”
克番还在一边,说一边比划。。
沈老兄听得吃力,只能把他的话拆开来讲:“陛下,他说,老人们讲,数百年前那条路还能走。沙地归沙地,荒凉归荒凉,可沿途有绿洲,有水井,有驿舍。商队走一段,能歇一段。人和牲口都能缓口气。”
“如今不成了。许多绿洲没了。井被沙埋,驿舍荒废,路标倒在地上消失。商队带的水袋比货还多,骆驼少驮一匹绸子,就少一笔钱。可不带水,走不到下一站。”
朱元璋手指敲了敲扶手,语速变慢:“陆路难走,所以海上走的人就多了。他刚才说,海上虽然乱,但只要成功跑一趟,有时候能把下半辈子的钱都赚出来。”
“是。”沈老兄如实转述。
朱元璋彻底明白了。
大明如今虽然实行海禁,严禁百姓私自出海,但那些海外商人,可以借着“朝贡”的名义,混在使团里来大明做买卖。
朱元璋并没有严格禁止这种行为。
首先是对方想贸易就必须先“进贡”,以示政治上承认明朝的宗主权,
其次,他已经限定了贸易额度。
但没想到,哪怕只是这么一点指甲盖大小的贸易量,都已经让“海上丝绸之路”变得这么繁荣。
原来,外面的海上丝绸之路,已经肥到了这等地步,而且像一块无主的肥肉。
朱元璋心里,忽然想起李先生之前跟他讲过一套匪夷所思的理论,
任何纸钞,印多了必定变成废纸,这是死局。
但如果能用火炮开路,用船只拉货,强迫外面那些国度用大明的宝钞交易,就能让全天下一起分担大明宝钞贬值的亏空,无限拉长贬值的速度。
要想让李去疾那套理论成真,这条海路,大明不能不闻不问。
哪怕不能立刻把大炮架过去,也必须让这条航路听到大明的声音。
这个懂航海、懂画图、还心心念念想写书的番人,就是老天爷送来的引子。
不过,朱元璋没急着出言招揽。
这番人想写书,这事有用。
可有用归有用,不能让他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海外使节,更不能让他以为抱着几件稀罕物,便能在大明金殿上讨价还价。
朱元璋从泥腿子一路杀到今日,太懂人心。
人这种东西,给一口饭,会感恩。给一条路,会生妄念。
若再让他在御前出尽风头,回头写进书里,未必全是大明气象,说不准还要夹几句“东方皇帝也不过如此”。
那就不美了。
得让他先看清楚。
朱元璋盯着克番,忽然开口:“你想写书,咱准了。”
克番听完翻译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沈老兄赶紧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守规矩,不要这样直视皇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朱元璋又发问。
克番愣了一下,嘴里蹦出一串音节:“克里斯托弗·琼斯。”
朱元璋皱了皱眉:“太长,听着烦。”
他手指在案台上敲了两下。
“杨宪折子里叫你克番。这名字糙了点,但也凑合。以后在大明,你就叫克番。”
克番不敢反驳,立刻点头。
“但咱有言在先。大明的书,不能乱写。你要写,就给咱睁开眼睛,好好看清楚,真正的大明是个什么样子。”
克番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嘴里胡乱喊着谢恩。
“大明什么样,你都给咱睁大眼睛看清楚。写偏一字,咱不管你离这里有多远,大明的水师迟早过去摘了你的脑袋。”
克番听不懂全句,但那股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气刺透了骨髓。他手臂一软,额头扑在地上,死死贴住金砖。
朱元璋挥了挥手,招来身旁的大太监。
“带他们下去安置。不用送去鸿胪寺扯皮了。先带他们去一趟‘格物院’转转。”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让他好好开开眼。”
太监心领神会,微微点头,明白了皇上的意图。
太监躬身应是,领着克番和沈老兄退了出去。大殿门槛处,克番和沈老兄,脚步虚浮地迈了出去。
等殿内只剩父子二人,朱标这才上前一步,轻声问道:“父皇,杨宪这次送了高产稻种,又送了这么个通晓海路的番人,功劳不小。该如何封赏?”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冷哼一声:“奇功?他算个屁的奇功。那稻穗是老天爷长在浡泥国的,这番人是自己腿长跑来的。杨宪无非就是捡了个漏,敲锣打鼓地端到咱面前。
“杨宪这小子,鼻子比狗还灵。他拿这番人当祥瑞,一路招摇过市,不就是为了给自己造势?”
朱标不解:“那这赏……”
“赏!为什么不赏?”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看了一下,重新扔在桌上,“他想借机立威,咱就成全他。传旨,升杨宪为中书左丞。”
朱标顿住。
之前杨宪调回京师,拟任的是右丞。现在直接拔到左丞,从官职上来说,地位仅在丞相之下。
而在大明,中书左丞这个职位,之前一直都是空着的。
“李善长装病不管事,胡惟庸在那边一手遮天。”
“中书省不能一家独大。胡惟庸想当出头鸟,咱就给他找只狼。”
“咱把杨宪这头饿狼放进去,让他去跟胡惟庸咬。”朱元璋眼神冷厉,指节敲击着御案,“大明的朝堂,容不下舒舒服服的太平官。”
……
皇城的过道上。
克番和沈老兄正跟在太监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
“沈,我们活下来了!”克番用细微的声音说,额头的汗还没干。
“闭嘴,少说话。”沈老兄头都没敢抬。
克番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用很轻的声音问:“沈,皇帝喜欢稻子,也喜欢海图,对吗?”
沈老兄没看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路。”
克番又问:“那石头和琉璃呢?”
沈老兄终于偏过头,瞪了他一下。
克番缩了缩脖子,终于闭嘴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克番还是有些不舒服。
稻穗是浡泥国田里长的,海图也是他和沈老兄一笔一笔凑出来的。可水泥和琉璃不同。
那是他从家乡带来的。
尤其是那块琉璃。
虽说颜色浑,里面还有气泡,边角也不平整,可它来自自己的家乡。一路从海上颠到浡泥,又从浡泥进了大明。
在浡泥国刚听沈老兄说大明没玻璃的时候,他曾经幻想过,皇帝看见那块琉璃,直接当场赏他一袋金子。
后来知道大明也有玻璃,他就想着,皇帝至少也会多问几句。
结果皇帝只是看了看。
那种“看了看”,比嘲笑还伤人。
又走了一段路程,前面领路的太监忽然停下脚。
“到了。”
两个字落下,克番抬起头。
然后他呆住了。
格物院门外,不是衙门,也不是库房。
一所巨大宏伟的水晶宫殿立在日头下。
墙是透明的。
不是开了小窗的透明,也不是镶在木框里的几片琉璃,而是一整面、一整排,连成片的透明玻璃墙。
阳光穿过玻璃,照在里面一畦畦青绿的菜苗和花木上。一些水汽贴着内壁,凝成细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几个穿灰衣的匠人正在里面忙活,有人处理杂草,有人给土槽添水,还有人拿着木牌,在一株株幼苗前写字。
克番站在原地,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他见过西方贵族炫耀彩色玻璃。
见过教堂把碎玻璃拼成圣像,外头的人仰着脖子看,穷人只能在门口蹭一点光。
他还见过商人用手帕包着一小块透明琉璃,吹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最后卖出能买半船粮食的价钱。
可眼前这些玻璃,干净,平整,大片。
不是几块。
是成排。
成院。
沈老兄也停住了。
虽然,原本已经听说过格物院有玻璃,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商人最会算账,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漂亮不漂亮,而是价钱。
这么大的玻璃。
若放到海上去卖,沿途每一座港口都要疯。
可这东西,格物院放出来,只拿来给菜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