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谎。”
这句话是湄若说的。
她一直隐在暗处,此刻才走出来,声音不高,她心里对蒯铎那份念想,是真的,假不了。湄若读过她的心,她没掺和蒯家灭门的事。
藏海没应声,站在原地,半晌才开口:“我知道。”
他本来还端着那口气,可听完女王说鬼玺那一段,心里那根绷的弦,忽然就松了大半。
他抬眼看向女王:“你当初拦他,是怕鬼玺再招灾?”
女王点头:“是。我母亲就是死在这东西上头,我亲眼看着族人在那场祸里一个个倒下去。我宁可亡国,也不敢再碰它。”
“可你爹不同。”她顿了顿,“他心里装着大雍,装着君臣,装着他那身使命。我拦不住,也劝不动。”
藏海沉默。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爹了。蒯铎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把命、把家、把一切都押在忠君两个字上,押到头,把全家都搭了进去。
他之前设局,想的都是怎么逼她说出真话,怎么从她嘴里撬出当年那些事。
可真到她把话说透,他反而觉得索然无味。
仇人不是她。从头到尾,她只是一个被家国和情意两头夹住、最终谁也没成全的人。
藏海低头看着那卷册子,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给我了?”藏海问。
“你爹当年救我一条命,我这十年,算是欠着他的。”
女王说,“你是他的孩子,这东西,本来就该落回你们蒯家人手里。”
藏海捏着册子,没再说话。
他心里那根弦,这回是真松了。
他原以为仇人有四个,可到头来,第四个根本不存在。
当年那些血债,翻来覆去,终究还是那三个人的账。
他抬头看向女王,语气软了些:“香暗荼,我让她好好待着,没亏待她。”
女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知道。你要是真想拿她出气,早动手了。你跟你爹一样,嘴上狠,心里软。”
藏海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这场对峙就这样结束了,没有那第四人,也没有仇恨,只是一个爱慕过他父亲的女王。
藏海跟女王一起,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湄若和小婧都在。
湄若看了他一眼,没问,只说了句:“走了?”
“嗯。”藏海把册子往怀里一收,“回吧。那账,还是那三个人的。”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不少。
这一趟走下来,回到京城,要说收获最大的,还得数小婧。
永宁公主那座墓,别人是去讨债的,她是去上课的。
墓道里的风水格局,她边走边认;墙里的机关阵,她边走边拆。一场下来,书上那些干巴巴的东西,全落在手里了。
湄若看她那劲头,心里也踏实,这孩子是真学进去了。
至于香暗荼,该放也放了。
湄若在一边看得清楚。香暗荼跟藏海之间那股劲儿,说不上是仇是恩,透着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她不是看不懂,是不想杵在中间碍眼。
她拉着小婧,识相地回了小院。
后面藏海跟东夏女王到底谈成了什么交易,小婧不知道。
她压根没跟去,被湄若按在院里,守着几本旧书啃——草药、医理、风水、画符,一样一样来。
白天自己学,晚上湄若回来,再给她把白天的疑问一条条解开。
藏海那边不能没人跟着。
湄若把月奴叫来,易容成白安的模样,她自己又扮回黑瞎子。
俩人顶着旧脸,照旧跟着藏海进出,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回到京城第二天,藏海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罗盘,上头嵌着蛇眉铜鱼。
湄若盯着那罗盘,没等藏海开口,先皱了眉:“这上头,有鬼玺的气息。”
那味道她太熟了,错不了。
藏海点头:“女王给的。她说,扣上蛇眉铜鱼,罗盘就能指到鬼玺的去向。”
湄若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罗盘是用跟鬼玺同样的材料炼的。
同根同源,才能起共鸣,互相引。
女王这是把引路的活计,一起塞给他了。
接下来两天,湄若和月奴陪着藏海,跟着罗盘走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罗盘上的针转来转去,最后却停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
皇宫。
而且是皇上的含章殿,批折子的地方。
藏海看着那朱红的殿门,眉头拧起来:“鬼玺,怎么会在皇上手里?”
他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先冒出来:难道是皇上默许了曹敬贤那三人灭蒯家?
这个念头刚起,他又自己按了下去。
湄若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他又在钻这个牛角尖了。她开口:“怎么,想皇上有没有灭蒯家的份?”
“一开始想有可能。”藏海说,“后来想想,不太可能。这鬼玺既然在含章殿,就说明我爹回京头一件事,就是把它交给了皇上。”
“庄芦隐屠我蒯家那天,还逼我爹交鬼玺,可见那时候鬼玺早就不在我爹手里了。可庄芦隐那个态度,他根本不知道皇上手里有这东西。他要真知道,皇上能安安稳稳坐到现在?”
湄若听着,点了点头:“有道理。既然东西就在宫里,你打算怎么办?”
藏海盯着含章殿的方向:“我想把它偷出来。拿它做饵,把曹敬贤引上钩。”
旁边扮着白安的月奴,这时候插了句嘴:“你干嘛费那劲偷真的?”
藏海和湄若都看向她。
月奴接着说:“你做个假的得了。外观、盒子,照着做像,对你来说不难吧?
曹敬贤他又没见过真货长什么样,哪分得清真假。
到时候把假的一递,把他骗出来,杀了就是了。”
月奴打小没修道的天分,学的一直是武,习惯遇事先拔剑,难得动一回脑子。可她这话,倒是点在正处。
藏海一想,也对。
偷真的风险太大,还得闯含章殿,惊动皇上,犯不着。
做假的不费什么劲,还安全。只要时全那边一报信,曹敬贤以为鬼玺到手,露了头,就是一网打尽的事。
他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假盒我来做,人不冒这个险。”
湄若在边上没再多说。
主意定下来,这场局,算是从一座罗盘上,落到了含章殿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