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陆云家。
陆小远已经睡熟。
卧室大灯熄灭,仅留床头柜那盏亮度调到最低的夜灯。
秦冷月侧躺在床的另一边,背对陆云,声音透过枕芯传过来,闷闷的。
“二车间上个月的废品率是百分之二点三,这个月,直接飙到了百分之六点八。”
“材料批次不对,还是人跟不上?”陆云问。
“人。”
秦冷月翻身平躺,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观察者那套光刻机组上周落装,加工精度一脚油门踩到了皮米级。天工把星际技术文档全译成了汉字,结果呢?
车间那帮八级钳工拿着手册,看天书一样。
老伙计们看不懂,底下的年轻学徒连参数面板的边都不敢碰。”
陆云没接话。
“王敬业急眼了,上周去车间蹲了三天,嗓子喊得直冒烟。”秦冷月叹了口气,
“后来老王跟我交了底,真不是工人偷懒脑子笨。
这套体系,跟他们干了半辈子的手艺,中间隔着银河系。
你让一个闭着眼能摸出零点一毫米公差的老师傅,去理解皮米级曲面补偿算法,这不叫培训,这叫单方面屠杀。这代差填不平。”
陆云翻身面向秦冷月。
“七百三十个一线工人,能正常操作新设备的有几个?”
“勉强能上手的,不到八十人。剩下的全靠天工在后台远程微调。
就这,效率也才摸到设备理论产能的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十九。”
陆云平躺回去。
“明天我跑一趟坞站。”
第二天上午九点。
月球坞站,二号加工车间。
陆云套着灰工装,站在刚换装的观察者光刻机组前。
台面悬浮着半透明的全息操作界面,绿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往下刷。
一名眼角全是褶子的老师傅站在操作台前。
两只手抬在半空,十根沾着机油洗不净的手指头微微发抖,就是不敢往下落。
旁边站着个穿新工装的年轻学徒,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登录密钥,输了三遍,全报错。
陆云走过去,站在老师傅身后站定。
光扫一眼全息板。
参数面板分了七层,每层铺着四十多个滑动调节项。
走一道基础切削工序,得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三个面板的跨层联动切换。
人手根本不可能跟上。
这已经不是反应速度的问题了,七层面板相互嵌套的逻辑关系链,扔给地球上顶尖的数学家,光理顺都得小半年。
陆云没出声打扰,转身走出车间。
穿过坞站核心大厅时,拐角处一扇封存的老旧铁门引起了他的注意。
门把手上贴着发黄的封条,第二纪元控制模块·待清理。
陆云停步。
右手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
【叮!】
【检测到第二纪元智能操控接口原型实验室,符合签到条件!】
【签到成功!获得神级奖励,神经元直连工业母机设计图,完整版!】
庞大的图纸数据硬生生塞进脑海。
陆云靠在走廊墙壁上,花了整整四秒把信息滤了一遍。
随后摸出口袋里那根写得只剩一截的铅笔头,随手从墙上撕了张设备检修贴纸。
就这么单腿弯曲垫着,在贴纸背面画了五分钟。
画完,掏出终端拍了张照,发送给苏青影。
“看一眼。”
十二分钟后,苏青影的语音切了进来,背景音是键盘敲击的杂音。
“你画的这堆线圈是什么?脑机接口?”
“叫神经元直连工业母机。”陆云顺着走廊往回走,
“原理说穿了不值钱。给工人配个连接头盔,要切什么零件,闭上眼在脑子里想最终形状。
头盔抓取神经元信号,转译成加工指令直输母机。
算路径,选刀具,定转速,全由机器接盘。工人不用看天书一样的代码面板。”
通讯频道那边安静了足有五秒。
“精度能保住?”苏青影抛出最核心的质问。
“保底纳米级。头盔里塞一套天工的模糊信号矫正模块。
工人脑子里的画面再糙,只要大形对,传到母机端,模块会自动做曲面平滑和公差精修。”陆云给出参数。
“意思就是,只要工人认得自己要造个什么物件。”
“对。机器负责把物件做出来。懂做什么就行,不用管怎么做。”
苏青影足足三十秒没接话。
“原型机什么时候能落地?”
“我自己搞。”陆云在闸门前站定,“要一台c620车床,一块超弦合金坯料,外加一套天工的信号处理芯片。工期三天。”
“你在月球坞站。这里全是高精尖,找不出一台老古董c620。”
“让王敬业从红星湾发一台过来。连底座一块儿打包。告诉他别自作聪明给我换新零件,我就要我当年亲手盘出来的那台老伙计。”
陆云挂断通讯。
红星湾地下三层食堂。
王敬业正端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吸溜着打卤面。
终端一响,他扫了一眼天工发来的加急调运单。
“老陆那台c620?发月球?”
王敬业放下筷子,抹了把嘴。
“那破车床跟了他五年,连刀架上那几道凹槽都是他自己拿锉刀一点点磨出来的。怎么运?这玩意又不是个手提箱。”
“工蜂飞船已就位。十分钟后起吊。”天工机械的童音从手腕传出。
王敬业一口面条卡在嗓子眼,咳得老脸通红。
两天后。
那台沾满地球机油味的老c620,稳稳落在月球坞站三号临时车间。
陆云进去,反锁大门。
七十二小时。
整整三天,他没挪出车间一步。
超弦合金坯料在卡盘里疯狂旋转。
他半趴在老车床上,双眼紧闭。耳朵贴着主轴箱,全凭听那股金属摩擦的嗡鸣。
手指搭在刀架进给轮上,推转的幅度全在毫厘之间。
不看数显屏,不用卡尺,图纸全在脑子里。
听音辨相。
这门凭手感和听觉生吃金属切削的手艺,地球上能玩转的,算上埋在土里的,他认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第七十一个小时。
切削声停止。最后一道工序收尾。
三号车间中央,多了一个粗犷且怪异的拼接物。
底部是超弦合金现浇的稳固台基,上方扣着一个半球形的粗糙操作罩。罩子内侧,密密麻麻嵌了两千零四十八个天工微型处理芯片。
边上的工作台上,放着配套头盔。
说是头盔,其实就是个废旧黄色安全帽掏空了内衬,里头盘了一圈超弦合金丝编织的信号采集网。
卖相相当惨不忍睹。
陆云拍了拍金属操作罩,拍掉手上的铁屑。
“叫个人来试机。”
五分钟后,二号车间那位老师傅被领了进来。
看着眼前这台土洋结合的机器,又看看满身油污的陆云,老师傅搓了搓手。
“陆总,这。”
“戴上。”陆云把那个破安全帽递过去。
老师傅接过来,将信将疑地扣在脑袋上。
“闭眼。”陆云指挥,“找个你这辈子做过最多,最拿手的零件,在脑子里使劲想它的样子。”
老师傅赶紧闭眼。
干了二十年钳工车工,经手最多的,就是m16六角螺栓。这物件的螺距,牙深,倒角,闭着眼都能拿手捏出个大概。
他在脑子里勾勒那颗螺栓的模样。
安全帽里的合金网通电。神经元信号被捕捉。
两千零四十八个处理节点同时发力运算。
零点四秒。一团模糊的脑电波想象图,被强制演算成误差极小的工业三维模型。
母机主轴启动。
超弦合金刀具稳稳切入备用坯料,铁屑飞溅。
老师傅睁开眼。
双手垂在腿边,什么操作杆都没碰。
眼睁睁看着卡盘里飞转的金属,被一刀刀削出螺纹,切出六边形。
四分钟。
金属脆响传来,一颗锃亮的m16六角螺栓切断,稳稳落入接料盘。
天工的扫描光带扫过。
“精度检测完成,纳米级。公差小于零点三纳米。”
老师傅弯腰,从盘子里摸出那颗螺栓,攥在掌心。
太熟了。
这尺寸,这手感,跟他脑子里想了二十年的东西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老师傅双腿一软,直接顺着机床底座蹲了下去,攥着螺栓半天没动弹。
陆云扯过一块抹布擦净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踏实了?以后别去管那些看不懂的面板代码。你会什么,就想什么。剩下的粗活,机器包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