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将那本赵景刚刚写就的《玄坛伏虎功》秘籍拿在手中,纸张尚新,墨迹未干。
阁楼前的院落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风拂过药田,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萱儿和她那表姐大气也不敢出,就连一向活泼的萱儿,此刻也只是紧张地捏着衣角,悄悄地观察着自家二奶奶的神色。
青心则在一旁,重新为炭炉添上了一块新炭,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心神为炉,熔炼真意……”老婆婆口中低声念叨着开篇的总纲,声音沙哑而缓慢。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句,便会停顿许久,仿佛在细细咀嚼其中深意。
赵景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神色自若。
他知晓,对于真正懂行的人而言,《玄坛伏虎功》的价值,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神魂伏虎,敕令护法……”老婆婆又念了一句,这一次,她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她那看似浑浊的老眼,陡然间迸射出一缕骇人的精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一旁的青心都感到心头一跳。
“奇怪,奇怪……”老婆婆连说了两个奇怪,她抬起头,不再看那秘籍,而是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赵景,缓缓问道:“这功法,不似寻常武夫灵机一动所创,倒像是有着完整的道统脉络。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符箓敕令的法门痕迹,当真是……奇特。”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的奇功秘法不知凡几,大运王朝内流传的那些武学,她也曾收集过不少来研究。
但从未有一本,能像眼前这本一样,让她感到如此的……新奇与震撼。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打熬筋骨、搬运气血的范畴,而是真正开始触及到了神魂与天地之力的层面,这不该是无法感应灵气的人族所能触及的领域。
“这东西,没有问题。”老婆婆最终合上了秘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确如你所言,是一门从未见过的武道功法,门道不小。”
话音落下,她也不再多言。
这位行事作风果决到了极点。
只见她右手手掌轻轻一翻,掌心之中白光一闪,便凭空多出了一个不过三寸大小的羊脂白玉瓶。
瓶身温润,隐有毫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随后,她伸出枯槁的左手食指,指尖在玉瓶瓶口上方轻轻一点。
一滴殷红的血液,就那么突兀地从她指尖浮现,但这滴血却并未滴落,而是悬浮在空中。
紧接着,那血色迅速褪去,转而散发出皎洁如月华的银白光辉,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生命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萱儿和她那表姐闻到这股气息,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仿佛吃了什么大补之物一般。
那滴闪烁着白光的精血,在空中微微一颤,便自行落入了玉瓶之内。
老婆婆随手盖上瓶塞,将玉瓶递向赵景。
赵景伸手接过,玉瓶入手微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瓶内那滴精血所蕴含的强大灵力。
这绝对不是寻常月银狐的精血,而是眼前这位三劫大妖的精血啊!
其效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上十倍不止!
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对着老婆婆拱了拱手:“多谢前辈成全。”
“一场交易罢了。”老婆婆摆了摆手,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萱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你这丫头,如今也快要踏入武道三境了,待你根基稳固之后,便可修行此法。”
“真的吗?二奶奶!”萱儿兴奋得差点蹦起来,一把抱住老婆婆的手臂,使劲地摇晃着。
老婆婆婆只是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萱儿的头,示意她安分些。
随即,她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赵景的身上。
“倒是你,”老婆婆的声调平缓,“你是如何明悟,武道之上还有七境的?又为何偏偏是七境,而不是八境,九境?”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算是对赵景的试探。
赵景心中咯噔一下。
他瞬间便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深意。
在大运王朝所有人的认知里,武道六境蕴神境,其实力顶天了也就堪比二劫妖魔。
自己知晓天虚宝地内,那人族大能一拳轰杀妖尊之事,却只随口说出了一个“七境”,这确实显得过于保守,也过于……精准了。
仿佛他亲眼见过,并且知道那第七境就是尽头一般。
念头飞转,赵景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他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地回应道:“前辈说笑了,晚辈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多想。只是觉得,以六境之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拳轰杀一位妖尊,故而斗胆猜测,其上或许还有更高的境界。”
然而,那老婆婆听完,却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呵呵……”她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你这后生,心思倒是缜密。不过,老身也不怕与你讲个明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在天虚宝地之内,出手的那人,是六境。”
此言一出,赵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连一旁的青心,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轰杀那头白象妖尊之时,亲口说过,”老婆婆的声音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时刻,“杀了这妖尊,他便能借其神魂,冲破关隘,成就第七境,琉璃境。”
琉璃境!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赵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嘴唇微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当初裴玄在洗心池中得那场突破,神魂凝练蜕变,好似琉璃一般剔透无瑕,那便是第七境吗!
不是先成就七境再去轰杀妖尊,而是以六境之姿,行屠尊之举,以此为资粮,踏入那前无古人的第七境!
“原来如此……小子受教了。”赵景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婆婆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前辈可知,那位人族大能,后来去了何处?”赵景抬起头,忍不住追问道。
老婆婆缓缓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几分追忆之色:“不知。老身当年也只是在秘境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轰杀了那白象之后,便径直追杀其余妖魔去了,自那以后,再未见过。”
赵景闻言,默然不语。
“好了,你的事情办妥了。”老婆婆拄了拄拐杖,“便在谷中吃个便饭再走吧,也算全了萱儿这丫头的心意。”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赵景,转身朝着阁楼内走去。
“太好了!大哥哥,我们快跟上!”萱儿见事情谈妥,又恢复了活泼的本性,兴奋地拉起赵景的胳膊,便叽叽喳喳地跟了上去,嘴里不停地说着以后她练成了神功,也要有一头像赵景那般威风凛凛的大老虎。
赵景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任由她拖着自己。
这一餐,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只是一些谷中自产的灵植瓜果,配上清泉烹煮的米饭,清淡雅致,却另有一番风味,入口之后唇齿留香,还有一股暖流淌遍四肢百骸。
席间,赵景也见到了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张伯。
原来他这几日正带着谷中一些尚未化形的小狐狸,在山谷深处的一处阴湿洞窟里采摘一种特殊的菌菇。
当他看到赵景安然地坐在饭桌上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饭后,赵景便起身告辞。
萱儿一路将他送到了静心谷的迷雾之外,依旧有些依依不舍。
赵景与她道别后,转身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冲天而去。
飞遁在云层之上,他的脑海中依旧在回想着那老婆婆所说的话。
裴玄,竟然是以武道六境之姿,打杀的妖尊。
这等匪夷所思的战力,也只有《九死蚕命书》。
并且九死蚕命书上的留字是裴玄冲击七变所留的。
那就意味着,其实裴玄已经功成了。
七变,七变……当真是有点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