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很官方,但基调已经定下——改造是大势所趋。
何雨柱默默听着,手里攥着发言提纲。
第一个发言的是纺织厂。
厂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同志,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厂有职工五百二十人,平均年龄四十八岁。如果厂子没了,这些人怎么办?区里说要安置,怎么安置?去商场当保安,去工地看大门?我们干了半辈子纺织,就会这个……”
他说得很动情,台下不少人点头。
但规划局的副局长插话了:“老刘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纺织行业整体萎缩是事实,你们厂连续亏损五年也是事实。区里不可能一直补贴下去。转型是必然的,早转比晚转好。”
“转型?往哪转?”老厂长激动起来,“我们这些老工人,学新技能那么容易?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皮子,我们几百号人可是要吃饭的!”
会场气氛紧张起来。
接下来几个厂的发言大同小异——讲困难,讲情怀,讲工人不容易。
领导们的回应也很一致——理解,同情,但大势不可违。
轮到机械厂时,情况稍有不同。
他们的厂长年轻些,四十出头,说话更有策略:“我们厂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设备老化,但技术底蕴还在。我们初步设想是,利用现有厂区,转型做精密零部件加工,同时引入社会资本,搞混合所有制改革……”
他讲得很具体,有数据,有方案,有市场分析。
领导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何雨柱注意到,冯永胜坐在企业代表席的第一排,也在认真记录。
“这个厂长聪明,”苏青禾低声说,“不硬扛,而是顺势提出新方案。”
“但他那个方案需要大量资金投入,”何雨柱说,“钱从哪来?恐怕最后还得引入像冯永胜这样的资本。”
果然,机械厂厂长发言结束后,冯永胜举手示意。
周局长点头:“冯总有什么看法?”
冯永胜站起来,从容不迫:“听了各位厂长的发言,我深有感触。老工业是城市的记忆,老工人是宝贵的财富。我们永胜地产虽然做的是房地产开发,但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在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之间找到平衡。”
他顿了顿,环顾会场:“针对机械厂王厂长提出的转型方案,我们很感兴趣。如果区里允许,永胜愿意参与投资,共同探索老厂转型的新路径。”
掌声响起。
领导们交换着满意的眼神。
何雨柱心里一沉。
冯永胜这一手很高明——先示好,再介入。既展示了企业社会责任感,又为后续介入其他老厂改造铺平了道路。
“下一个,药厂。”周局长看向何雨柱,“何雨柱同志,请发言。”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走到主席台侧面,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幻灯机。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在正式汇报之前,我想请大家看几张照片。”
他按下开关。
第一张照片投在幕布上——1951年建厂初期的合影。
“华北制药三厂,1951年建厂。当时是为了支援抗美援朝前线,紧急筹建的。第一批工人里,三分之一是退伍军人。他们放下枪,拿起工具,在三个月内建起了这座厂。”
换第二张——苏联专家指导安装设备。
“1953年,厂里第一台提取设备安装完成。当年生产的全部消炎粉,都送到了朝鲜战场。根据档案记载,仅1953年一年,药厂就向前线供应了十二吨药品。”
第三张——1958年技术革新表彰大会。
“这是青年技术员张德顺,他提出的‘多能罐’改造方案,使生产效率提高30%。那年他二十六岁,现在是药厂的副厂长,还有三个月退休。”
一张张照片闪过。
会场安静下来。
何雨柱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讲述着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什么时候,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二十张照片放完,他关掉幻灯机。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卖惨,也不是为了博同情,”何雨柱走回发言席,“我想说的是——这座药厂,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解决国家的急需,为了守护人民的健康。五十年代是这样,八十年代的今天,依然应该是这样。”
他打开改制方案:“基于这个理念,我们制定了详细的改制计划。核心思想是——不求大而全,但求专而精。不做通用药的红海竞争,做特色药膳原料的蓝海市场。”
他开始汇报具体内容——设备改造方案、产品结构调整、与药膳中心的合作模式、预计的就业和税收……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讲到最后,他顿了顿:“各位领导,我知道,从纯粹的经济账算,把这块地开发成商业项目,短期收益更大。但我恳请区里,算一算另一笔账——”
“药厂如果保住了,三百二十个家庭就有饭吃,五十三个老师傅的手艺就能传下去,四十三年的制药经验就不会断档。这笔账,关乎人心,关乎传承,关乎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医药产业,能不能留下一点火种。”
会场寂静。
何雨柱鞠躬,坐下。
几秒钟后,掌声响起。
不是礼节性的掌声,是真诚的、热烈的掌声。
苏青禾在桌子下面握住何雨柱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全是汗。
周局长清了清嗓子:“何雨柱同志的发言,很深刻。药厂的改制方案,也很扎实。区里会认真研究……”
“周局长,我有个问题。”
冯永胜再次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冯总请讲。”
“何老板的方案很好,情怀也很感人。”
冯永胜站起来,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何老板的规划里,有一个关键前提,就是药厂必须留在原址。为什么?”
他转向何雨柱:“何老板刚才说,老师傅的手艺不能断。但手艺在人的手上,不在厂房里。如果区里在郊区划一块地,给更优惠的政策,建一个全新的现代化药厂,不是更好吗?何老板坚持留在原址,是不是因为……这块地的商业价值,其实你也清楚?”
问题很尖锐。
会场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何雨柱缓缓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