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同门骨肉,一边是天下苍生,大易河山,无论选哪一边,都是剜心之痛。一想到那两难的局面,离淼心口便沉沉发闷。
钟明朗望着少女黯然的神色,心中也掠过一丝恻然。
离淼终究还是年少,纵然修为不俗,见过沙场流血,却尚未真正体会过这般取舍两难的苦楚。
“我心中已有猜想,但没有实据之前,不宜散播。”
钟明朗的语气稍稍缓和,“你回去转告仙门诸位长老,让所有人严加戒备,切勿被魔域抓住可乘之机。但凡魔域送来要挟书信,传信使者,第一时间送到我城主府,万万不可私自应答。”
离淼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芒一闪:“所以大表哥,你也猜到,魔域会拿被俘弟子做筹码?”
钟明朗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淡淡颔首,算是默认。
秋风再次吹过,槐树叶簌簌飘落,一片黄叶恰好落在离淼的肩头。
她抬手将落叶拂去,脸上的神色郑重起来,不复往日娇俏:“好,我记住了。我这就回去禀明长老们。只是……大表哥,魔域迟迟不进攻津渡府,除了人质要挟之外,会不会还有别的算计?”
钟明朗抬眼望向北方天际,云层厚重,灰蒙蒙压在荒原之上,看不见北平府的方向。
“不知道。”
他坦然说出,眼底沉淀着重重迷雾,“对手藏于暗处,招数莫测。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篱笆扎牢。其他的,随机应变。”
说完,钟明朗不再多谈,转身继续向着正堂走去,铠甲在日光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背影孤峭而坚定。
离淼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站在满地落叶之中。
方才一番对话,让她心头沉甸甸压上一块巨石。原本只以为是两军沙场交锋,如今才越发明白,真正可怕的,是这些看不见硝烟的阴谋算计。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霜寒气的空气,甩了甩衣袖,也调转脚步,快步朝着仙门修士驻扎的营地赶回去,要将钟明朗的叮嘱一字不差转告诸位长老和风筝师姐。
城主府正堂之内,案几之上堆满各地送来的军情卷宗,地图铺展开来,北疆大大小小关隘城池,密密麻麻标记其上。
钟明朗踏入堂内,独自走到地图跟前,指尖缓缓落在北平府与津渡府中间的位置。
重黎借赵嘉佑之身远赴帝都;凌麟身死;归宗弟子被俘为人质。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
可总觉得,还有一环,是自己尚未捕捉到的。
魔域手握的底牌,绝不只有归宗弟子那么简单。
他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堂中空旷寂静,只剩他一人沉心思索,山雨欲来的预感,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正堂门窗大开,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边纸页簌簌翻飞,寒意直直侵入堂内,拂得满室军政肃气愈发沉冷。
偌大主堂空旷寂静,无人应答,唯有墙上巨幅北疆山河图静静铺展。山川关隘、城池要道、百里官道密密麻麻标注其上,墨痕深浅,皆是他日夜筹谋、步步推演的心血。
钟明朗立在地图之前,身姿挺拔孤峭,一身重甲未卸,铁甲余寒沉沉压身。
他指尖悬在北平、津渡两城之间的中线位置,迟迟未落,眉心褶皱越锁越深,眼底疑云堆叠、层层翻涌。
归宗被俘弟子、仙门软肋、人质要挟……这些他都想到了。
可越是细想,他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不仅没有平息,反倒愈发剧烈、愈发刺骨。
不对。
远远不够。
魔域隐忍数日、数十万大军按兵不动、放弃最佳南下战机,绝不可能只为区区几名仙门弟子。
他们谋的更大、更深、更毒。
是足以一击封喉、彻底废掉北疆战局、拿捏他毕生命脉的绝杀底牌。
秋风凛冽,吹得他披风边角猎猎作响,室内光线忽明忽暗,映得他面容忽沉忽冷。
钟明朗闭眼、凝神、沉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线索从头梳理一遍。
凌麟潜伏王府——为乱内政、牵绊郡王。
太子身陷魔掌——为人质、掣肘朝堂。
仙门弟子被俘——拿捏外援、动摇修士本心。
一层层剥开,所有棋子皆是为了牵制、拿捏、胁迫,而非正面厮杀。
魔域从不想强攻津渡。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他所有明面底牌逐一失效,等他所有退路层层封死,等他最大的软肋彻底暴露无遗。
嗡——
脑海之中,一道冰冷刺骨的惊雷骤然炸响。
钟明朗身形猛地一僵。
方才一直悬而未破的那一丝违和,那一处空白,那一缕心底最深的不安,在此刻轰然落地、彻底明晰!
他整个人骤然停滞,指尖死死抵在桌沿,指节瞬间泛白、紧绷僵硬,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那个人。
他的亲弟弟——钟明朔。
是他年少离家、驻扎北疆边境、数年未归的胞弟。
是他钟明朗此生最在意的亲人、最大的软肋、最重的牵挂。
先前北疆战事四起,关隘接连失守,军情日夜紧迫,他终日坐镇帝都高堂、连轴调度、枕戈待旦,满心皆是家国战局、城池百姓。
他下意识以为弟弟所在的断尘关全军覆没,无人幸免于难,便刻意压下悲痛、压下私念,不敢因私情误国。
可如今细细复盘所有布局、所有魔诡、所有暗处阴谋——
魔域放过太子、放过津渡、放弃强攻、静待不动。
不是无力,是手里握着一张比所有人质都更致命的王牌。
一张能直接拿捏他钟明朗本人、拿捏整座津渡防线、拿捏北疆数十万守军命脉的王牌!
是钟明朔。
一定是钟明朔!
除了阿朔,钟明朗不做他想。
一瞬间,滔天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浸透四肢百骸,比秋霜更冷、比铁甲更寒。
钟明朗眼底一贯的沉稳、镇定、运筹帷幄,第一次裂开一道极深的缝隙。
一抹极少外露的恐慌、自责、后怕,悄然翻涌、沉沉覆落。
他戎马一生、智计无双、算尽天机、从无遗漏,稳住朝堂、稳住边境、稳住万民。
却唯独,护住了天下,护不住唯一至亲手足。
他太过大意、太过自负、太过专注战局。
竟让自己亲弟,落入魔域手中,沦为对方最后的绝杀筹码!
堂外风势骤急,穿堂呼啸,吹得满案卷宗翻飞乱响,似在嘲讽他这全盘皆算、却独漏自身软肋的天大疏漏。
钟明朗垂眸,望着自己微微发僵的指尖,心底一片沉凉彻骨。
归宗弟子为人质,只能牵制仙门。
可钟明朔为人质,牵制的是他钟明朗。
是北疆主帅、津渡守将、整个大易北疆防线的执掌人。
只要弟弟一日在魔域手中,他便一日不敢全力开战、不敢拼死御敌、不敢破釜沉舟。
他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处处被动、步步被拿捏。
魔域不出一兵一卒,便可锁死整座津渡战局!
这才是他们连日蛰伏、不动不攻、静待时机的真正阴谋!
狠。
太狠。
步步诛心、层层剥势、算尽人心、掐死软肋。
钟明朗抬眸,重新望向北方北平府的方向。
明明视线被重重城关、百里荒原阻隔,他却仿佛能穿透千里土地,看见那座被魔军稳握的城池,看见魔域帐中,那被当做底牌静静羁押的少年身影。
他唇角紧绷成冷硬的直线,眼底寒光凛冽交错,战意、怒意、悔意、后怕层层交织。
先前所有的从容底气、所有的防守把握,在此刻轰然塌下去大半。
他不怕围城、不怕血战、不怕魔域百万雄兵、不怕仙门倒戈、不怕朝堂追责。
唯独怕——对手用至亲性命,逼他拱手让步、逼他眼睁睁败局已定。
“好一个魔君……好一个魔域布局……”
他低声吐出一句,嗓音微沉微哑,带着极致被人算透的冷冽寒意。
从前他只知魔域掌权者智计过人、深不可测。
今日他才真正知晓——
对方懂战、懂谋、更懂人心、懂软肋、懂他钟明朗的命门。
就在此时,堂外脚步轻稳急促,成毅一身劲装踏入正堂,躬身禀报道:
“将军,各营巡查完毕,城外依旧无半点魔踪,四方探马回报,魔域全境死寂,无任何调动迹象。”
成毅说完,抬头一眼,便看见自家将军脸色异常沉冷。
那不是寻常肃然,是心底惊雷炸过、暗藏滔天压郁的极致冷寂。
成毅心头微紧,低声试探:“将军,是否……局势有异?”
钟明朗久久未语。
秋风再落,满室寒凉。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自责、恐慌、后怕尽数深埋心底,重新封起所有私情。
他是北疆主帅,千万将士、满城百姓皆系于他一身。
他哪怕心胆俱寒,也绝不能露半分怯色。
钟明朗转过身,目光重归沉稳锐利,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无人能察觉的沉重枷锁。
他淡淡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传令。”
“全城防务再提三级。”
“任何人、任何信鸽、任何魔域传书入境,第一时间扣下,直接送至本将案前。”
“另外——秘密抽调三组顶尖精卫,北出百里荒原,暗中查探魔域羁押人质线索,生死不论,务必寻迹。”
他语气极平,却字字沉重,藏着他绝不能言说、绝不能暴露的最大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