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躁动之间,那名渡灵园首座师兄反应极快,身姿骤然凌空掠起,素衣翩跹,足尖轻点虚空,稳稳悬浮在两匹魔马头顶半空。
他神色凝肃,眸光专注,双手持续不断催动精纯灵力,指尖水光长盛不衰,牢牢维系着水龙缚灵大阵。
他凝神控力,细致微调水龙禁锢的力度与方向,一点点压制魔马的狂躁凶性,强行掌控住两马狂奔的轨迹,死死牵引着它们,朝着津渡府城门的方向稳步前行,绝不允许半分偏离。
看着失控的囚车终于朝着城内行进,僵局终于有了突破口,伫立战地中央的俞昊缘,方才紧锁良久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
他长长轻舒了一口气,眉宇间凝重焦灼散去大半,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然。
连日周旋战局、耗费大量灵力,破笼无果的疲惫稍稍散去,眼底浮出一丝运筹帷幄的笃定。
相较于在混乱战场中和无穷无尽的魔兵消耗拼杀、白白折损仙门弟子战力,将囚笼带回城内细细钻研破解,无疑是当下最稳妥、最明智的选择。
他当即转头,目光扫过一众待命弟子,沉声吩咐道,语气沉稳有序:“所有人即刻跟上,护紧囚车,务必将钟小将军安然带回津渡府城内!”
话音刚落,性子直率机敏的离淼立刻上前一步,眉心微蹙,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的困惑,张口出声追问:
“俞掌门,我们此刻回城,那城外的战局怎么办?我们不留下与大易将士并肩御敌、共抗魔兵了吗?”
在离淼心中,人魔大战当前,人族将士浴血沙场,死守国门,仙门修士理应并肩作战,共御外敌,万万没有临战抽身,弃将士于不顾的道理。
此刻战局胶着惨烈,正是用人之际,仙门骤然撤离,无疑会让大易将士陷入更加被动凶险的境地,于情于理都不妥当。
俞昊缘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淡然从容,眼底藏着深远考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意味深长地缓缓道:
“各司其职,方为正道。沙场杀伐、冲锋御敌,本就是军中将士的本分,并非我仙门所长。钟明朗将军智勇双全、骁勇冠绝三军,用兵沉稳,指挥有度,有他坐镇前线战场,足可稳住大局,无需我等插手。”
他抬眸望向硝烟漫天的战场远方,目光沉静悠远,继续说道:
“当下重中之重,是破解这座诡异囚笼,救出钟明朔将军。只要救回忠良、寻得破魔之机,远比一时沙场拼杀更有价值。我仙门之本,在于诛邪除魔,安定苍生,而非争一时战场胜负。”
这番话条理清晰,看似公允大局,可字里行间,皆是对沙场鏖战的淡漠疏离。
在他心中,仙门的谋划、除魔的大业、破解囚笼的玄机,远比重兵厮杀、将士伤亡的前线战局更为重要。
离淼听得心头郁结,眉头死死拧起,心底满是不认同与急切,还想张口再辩、竭力劝说,想要让俞昊缘掌门留下部分弟子驰援战局,哪怕不能正面御敌,也可救治伤兵、辅助将士。
可她刚微微张嘴,衣袖便被一只微凉纤细的手轻轻拉住。
是刚刚浴血拼杀归来、一身风尘却身姿依旧清绝飘逸的风筝。
风筝刚刚从魔兵包围圈中脱身,月白仙裙沾染细碎血点与沙尘,鬓边微乱,气息微喘,清丽的眉眼却一片沉静清冷。
她侧头看向满脸急切的离淼,澄澈的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轻轻对着离淼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带着明确的劝阻之意,无声示意她不必多言,无需再争。
四目相对的瞬间,离淼读懂了风筝眼底的深意,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满心不解与郁结,只能默然闭嘴,不再多言。
军令如山,掌门令出,仙门百家所有弟子尽数收势停手,不再与周遭魔兵纠缠厮杀。
原本散落各处辅助作战、营救囚车、阻拦魔兵的仙门弟子,纷纷有条不紊地收拢阵型,循着囚车离去的方向,齐齐朝着津渡府城内回撤聚拢。
喧闹的仙门战力,顷刻间全部撤出前线战场,只留下数万大易将士,依旧独自浴血抗衡数十万魔兵的滔天攻势。
队伍末尾,离淼满腹心事,远远坠在人群后方。
她一边小心避让着沿途零星冲来的魔兵、随手挥剑斩退近身敌寇,一边压低声音,带着满心困惑与不解,轻声向身侧的风筝问道:
“风师姐,你方才为何要拦我?我们明明不该此刻抽身离去的。”
风筝手腕轻抖,银剑灵巧翻飞,剑光如雪,轻盈利落地点退两名偷袭而来的魔兵,身姿飘逸灵动,于杀伐之中依旧带着归宗剑法的清雅绝尘。
风筝目光淡淡扫过依旧厮杀震天、血流成河的前线战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凉薄与无奈,轻声缓缓解释:
“你还没看透彻吗?俞掌门心中的大局,从来都不是沙场胜负,也不是人族将士的死伤得失。”
她顿了顿,看着前方浩浩荡荡回城的仙门队伍,语气愈发清冷通透:
“他所求的,是诛除魔域根源、破尽天下魔煞,是匡扶仙门千年的正道威名。”
“在他眼中,只要能寻得重创魔域、破解魔局的契机,前线将士的牺牲、一时的战局得失,皆可让步,皆可舍弃。其余所有琐事,在他的大业谋划面前,都不值一提。”
离淼听完这番话,心口骤然一堵,秀气的眉头瞬间皱得死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几分稚气的愤然:
“怎么会不值一提?沙场浴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死守国门的大易将士!是我们的同胞手足!俞掌门身为仙门之首,心怀苍生,怎么能丝毫不在意前线将士的死活?”
少女心底纯粹的道义与赤诚,让她无法理解这般冰冷权衡、取舍分明的上位者谋划,只觉得满心寒凉与不解。
风筝看着她眼底纯粹炽热的赤诚,轻轻叹了口气,眸光复杂地望向战火纷飞的旷野,默然无言。
人心立场不同,所求大道不同,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对错,却注定了无数人的身不由己与惨烈牺牲。
漫天硝烟还萦绕在津渡府城外的战场上空,刀剑交锋的余响尚未完全消散,风卷着细碎的血沙掠过遍地残戈,添了几分肃杀悲凉。
风筝垂立在原地,一身素色弟子衣袍沾染了尘土,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澄澈,覆着一层历经战事的沉稳与无奈。
她侧首看向身侧兀自郁结的离淼,语声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字字斟酌,句句恳切:
“离淼师妹,你我没处在掌门的位置上,没有掌门长老纵观全局的眼界与城府,无权随意定性此间对错是非。只是俞掌门身居仙门高位,执掌百家安危,所思所为皆为大局考量,自有其深远道理,你我身为门下弟子,恪守本分,听命行事便是。”
这番劝慰,风筝说得情真意切。
她心中何尝没有唏嘘?
方才仙门营救失利、钟明朔被魔将浞步挟持、战场局势急转直下的一幕幕历历在目,诸多变故仓促发生,其中委屈与遗憾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可她知晓乱世战场最忌意气用事,一时的不甘与执拗,只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故而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耐着性子劝解满心愤懑的离淼。
离淼静静伫立在风沙之中,纤瘦的身形微微紧绷,清丽的眉宇死死蹙起,一双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不甘、愤懑与深深的郁结。
她下颌紧绷,唇瓣死死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显然心中的怒气与不解丝毫未消。
她打心底无法认同俞掌门的决断,眼睁睁看着己方受制、将士折损、人质被挟,最终只能被动退让,这般憋屈的局面,让性情刚烈执拗的她难以释怀。
可连日的战事波折、方才营救的惨败、仙门众人的无力妥协,又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心知风筝所言句句属实,自己眼界狭隘,看不懂高层博弈的大局,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
千般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纠缠,委屈、愤懑、不甘、无奈层层交织,最终尽数化作一片沉沉的沉默。
离淼没有反驳,也没有释怀,只是任由凛冽晚风拂乱鬓边发丝,久久不言不语,周身萦绕着一股低气压的执拗。
短暂的沉默笼罩两人片刻,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根本容不得半分耽搁。
风筝见她始终陷在情绪里无法回神,眼底掠过一丝急切,不再任由她沉思。
她上前一步,抬手一把紧紧拽住离淼微凉的手腕,力道沉稳急切,快步将她从郁结的情绪中拉扯出来,眉眼凝重,语声急促:
“现在不是纠结对错、暗自思虑的时候!战局危急,容不得片刻迟疑!”
为彻底转移离淼的注意力,避免她被负面情绪牵绊误了大事,风筝当即沉声叮嘱,语气带着战场之上的紧迫与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