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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突厥斯坦城陷入了沉睡,但巴哈杜尔没有睡。

他坐在城头的箭楼里,擦拭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刀。刀刃上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那张条约,根本就是废纸。

卫拉特人是一群喂不饱的狼。他们尝到了甜头,只会想要更多。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夜空。

一名满身是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巴哈杜尔脚边。

“可汗!急报!”,信使大口喘着粗气。

“说。”巴哈杜尔手中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

“塞兰城……塞兰城遭到袭击!”

巴哈杜尔擦刀的手顿住了。

“谁干的?”

“卫拉特人!”信使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泪,“就在刚才!他们趁着夜色突袭了塞兰城外的牧场,抢走了所有的马匹,烧了三个村子!守军……守军拿出停战条约给他们看,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被他们当场砍了脑袋!领头的卫拉特人说……说……”信使浑身颤抖,不敢再说下去。

“说!”巴哈杜尔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佩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说……那是杨吉尔签的条约,关他们什么事!他们是草原上的狼,想吃肉就吃肉!”

巴哈杜尔走到城墙边,双手死死扣住粗糙的砖石。

城下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窥视。

那张墨迹未干的“永久和平”条约,此刻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在嘲笑整个哈萨克汗国的无能。

这根本不是和平。

这是慢性死亡。

......

突厥斯坦城的宫殿石墙厚重,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穆罕默德·杨吉尔坐在铺着白狼皮的主位上。他手里捏着一封来自边境的羊皮信卷,指节用力到发青。信卷被揉成一团,抛在脚下的火盆里。火焰舔舐着羊皮,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焦臭味弥漫开来。

“准噶尔汗国。”

杨吉尔念出这个词。他没看底下的贝伊们,只是盯着那团火。

大厅里吵成一锅粥。几十名哈萨克各部的贝伊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三大玉兹的可汗一言不发。

“额尔德尼疯了!他敢自称博格达汗?”

“我们要立刻封锁山口!不能让他们过河!”

“我的牧民回报,准噶尔人在库尔丘姆集结了所有战马,他们要抢我们的草场!”

一名年轻的贝伊踹翻了面前的矮桌,酒壶滚落在地,红色的酒液淌了一地。“跟他们拼了!把这些卫拉特人赶回阿尔泰山去!”

杨吉尔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咄的一声,钉在身前的案几上。刀柄还在颤动。

大厅瞬间死寂。

杨吉尔站起身。他身材高大,锦袍下鼓起坚硬的肌肉线条。他环视这群刚才还在叫嚣的贵族。

“拼?拿什么拼?”

他指着那个踹翻桌子的年轻贝伊。

“额尔德尼刚刚统一了卫拉特人,他的骑兵现在是铁板一块。你们呢?为了塔什干的税收,为了锡尔河边的几块烂泥地,昨天还在争权夺利。”

年轻贝伊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杨吉尔拔出短刀,在袖口擦了擦。

“额尔德尼是个赌徒。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了。他要建立汗国,就需要一场大胜来立威。他的目标不是草场,是我的头颅。”

他心里清楚,额尔德尼这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准噶尔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但战争能掩盖一切矛盾。只要准噶尔人打赢了,那个新成立的汗国就会真的变成草原霸主。

决不能让他赢。

坐在一旁的巴哈杜尔突然打破了沉默,站起来走向杨吉尔。他穿着全套的锁子甲,走路时甲片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大汗。”巴哈杜尔停在火盆前,“狼群饿的时候最凶狠,但也最容易走进陷阱。额尔德尼急了,他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你有办法?”杨吉尔看向这位心腹。

“我们的人数不够。各部的骑兵加起来,虽然不少,但心不齐。”巴哈杜尔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南方,“我们需要一支锤子。一支能把准噶尔这块铁砸扁的锤子。”

“你是说……”

“撒马尔罕。”巴哈杜尔吐出这个地名,“扎兰托斯。”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扎兰托斯·巴哈杜尔,撒马尔罕的统治者,对肥沃的费尔干纳盆地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是巴哈杜尔的远亲。

“他会来吗?”一名年老的贝伊捻着胡须,满脸狐疑,“撒马尔罕人唯利是图。让他们出兵,代价太大了。”

“代价?”杨吉尔冷笑一声,“如果准噶尔人冲过来,你们连付代价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向巴哈杜尔。

“扎兰托斯想要什么?”

“名声,还有战利品。”巴哈杜尔回答得很干脆,“准噶尔人积攒了百年的牛羊,还有他们从西藏弄来的佛像、金银。告诉扎兰托斯,这一仗打赢了,战利品他拿一半。”

杨吉尔眯起眼。一半。那是割肉。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额尔德尼那张狂妄的脸。那个试图挑战黄金家族权威的卫拉特蛮子。

如果不灭了准噶尔,哈萨克汗国将永无宁日。

“给他。”杨吉尔拍板,“写信。告诉扎兰托斯,我邀请他在巴尔喀什湖畔围猎。猎物是额尔德尼。”

一个月后。巴尔喀什湖北岸。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枯草的味道。

大地在颤抖。

杨吉尔骑在高大的黑马背上,勒住缰绳。在他身后,旌旗遮蔽了天空。

这支庞大的联军有十八万人,对外号称三十万。

自从一百五十年前伟大的哈斯木汗去世以来,哈萨克人第一次以举国之力召集起如此庞大的兵力,连汗国最西端的萨莱士克也派来了兵力,。

左翼是哈萨克各部的轻骑兵,他们背着角弓,弯刀挂在腰间,马蹄躁动不安。右翼是来自撒马尔罕的一千余人骑兵,人马皆披铁甲,长矛如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数千名火枪兵在中军集结,后方从伊朗进口的数十门铜炮也运了过来。

扎兰托斯策马来到杨吉尔身边。这位撒马尔罕的统治者满脸横肉,头戴镶金的尖顶盔。

“好大的阵仗。”扎兰托斯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军阵,大笑起来,“额尔德尼恐怕连做梦都想不到,你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杨吉尔没有笑。他看着东方。

那是准噶尔人来的方向。

巴哈杜尔骑马赶到阵前,高举令旗。

“大汗!前锋探报,准噶尔人的先头部队距离这里还有三天路程!”

杨吉尔点点头。

三天。足够了。

他要在那里布下一个口袋。一个巨大的、死亡的口袋。

“传令。”

杨吉尔的声音穿透了风声。

“全军拔营。向东推进。”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片战马组成的海洋。

他要用这十八万兵力,把那个新生的准噶尔汗国,踩进泥土里。

“不要俘虏。”

杨吉尔补了一句。

“一个不留。”

号角声响起。

那是牛角号发出的低沉轰鸣,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十八万大军开始移动。

尘土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半个天空。

杨吉尔扬起马鞭,指向东方地平线上一抹血红的残阳。

鞭梢在空中炸响。

“杀!”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视线,那根指向东方的马鞭定格在半空,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要将这昏黄的天地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