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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看着无,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能带走他们吗?”念问,声音嘶哑。

无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却异常明亮,异常温暖。

“你不需要带走他们。”无说,“他们就在这里。一直在。永远在。不是在无中,而是在万念中。在你身上,在你心里,在你的归途上。你找到他们了,不是找到了他们的名字,不是找到了他们的记忆,不是找到了他们的存在,而是找到了他们本身。他们就是万念,万念就是他们。你不是在找他们,而是在成为他们。”

念看着无,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在发光,他的血液在发光,他的灵魂在发光。那光不是金蓝色的,不是金红色的,不是任何颜色的,而是所有颜色的,又是没有颜色的。那光芒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像洪水一样,像海啸一样,像火山爆发一样,涌向无,涌向那片虚无,涌向整个世界。

无也在发光。他和念的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束是念的,哪束是无的。他们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像两束光融合在一起,像两个灵魂交织在一起。他们是一体的,就像源光和源暗是一体的,就像存在和遗忘是一体的,就像归途和归途之末是一体的。

念闭上了眼睛。那光芒太亮了,亮到眼睛无法承受,亮到灵魂无法承受,亮到存在本身都无法承受。但他没有躲,没有退,没有闭眼。他迎着那光芒,张开了双臂,像是要拥抱它,像是要融入它,像是要成为它。

那光芒进入了他的身体,进入了他的血液,进入了他的骨骼,进入了他的灵魂。他感觉到了,无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生长。那棵树,那两棵树,那无数棵树,此刻正在他体内生长。树枝伸向他的四肢,叶子长在他的皮肤上,根系扎在他的心脏里。

他成了无。不是没有了,不是空了,不是虚无了。而是成了万念的终点,成了归途的尽头,成了存在和不存在的根源。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虚无。虚无不再是虚无了。无不再是那个人了。他变成了一棵树,一棵和星渊中那两棵树一模一样的树。但它的叶子不是金蓝色的,不是翠绿的,不是任何颜色的,而是所有颜色的,又是没有颜色的。它的树干不是透明的,不是棕色的,不是任何样子的,而是所有样子的,又是没有样子的。它的光芒不是从外面照来的,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而是从无中来的,从万念的终点来的,从一切开始、一切结束的地方来的。

那棵树长啊长,长啊长,长到了天上,长到了地下,长到了虚无中。它的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它的叶子密密麻麻,它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那些叶子上的名字,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烧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而是长出来的,像树干上的纹路,像树皮上的褶皱,像树根上的结节。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光,每一道光都是一条归途,每一条归途都是一个希望。

念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叶子上的名字,笑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念”,在那片最高的叶子上,明亮而温暖。他看到了无的名字,“无”,在那片最深的叶子上,明亮而温暖。他看到了所有守望者的名字,所有的名字都在发光,所有的光芒都在跳动,所有的跳动都在呼唤。

呼唤那些还在路上的人,呼唤那些还在寻找的人,呼唤那些还在等待的人。

归途还在。光还在。希望还在。

只要你念着,它就还在。

念站在那棵树前,站了很久。久到那些新长出的叶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亮了起来,久到那棵树的光芒充满了整个世界,久到那棵树的根扎进了每一寸土地、枝伸到了每一片天空。他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碑,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无,走出了那道裂缝,走出了那个山谷。

初站在山谷口,背对着他,看着远方。他的身上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任何颜色。他是透明的,像一块水晶,像一滴水,像一缕空气。但他的背影很直,很稳,很坚定,像扎了根的树,像生了锈的铁,像刻了字的碑。

“你回来了。”初说,没有转身,声音很轻,很平静。

念走到初身边,看着远方。远方有阳光,有田野,有村庄,有无数的人在生活,在劳作,在欢笑,在哭泣,在等待,在寻找,在念着那些走进星渊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我回来了。”念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初转过身,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却异常明亮,异常温暖。

“那些被遗忘的人呢?”初问。

念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明亮,很温暖,如同初升的太阳,如同春天的暖风,如同星渊边缘最亮的信标。

“他们在这里。”念说,把手放在胸口,“在我心里。在万念的心里。他们没有被遗忘,他们被记住了。不是被名字记住,不是被记忆记住,不是被存在记住。而是被无记住。被一切开始、一切结束的地方记住。他们的名字不在叶子上,不在光芒中,不在归途上。但在无中。在万念的终点,在归途的尽头,在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根源。”

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吧。”初说,“还有很多人在等。”

念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向远方,走向阳光,走向那些还在等、还在找、还在念的人。他的身后,跟着那棵树的影子,跟着那些名字的光芒,跟着所有被遗忘的人的思念。他们要走出山谷,走进人间,走遍千山万水,找到那些还在等的人,找到那些还在找的人,找到那些还在念的人。

他们要走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距离,忘记了疲惫。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所有的守望者都在他们身后,所有的光都在他们身上,所有的希望都在他们心里。

念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上那层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如同星渊边缘最亮的信标,如同碑林中那些名字在夜风中的低语,如同归途上那条金蓝色的河流。他的身后,跟着那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无数个人,每一个都是一束光,每一种颜色都不一样。所有的光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七彩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在风中穿行,在岁月中奔腾。

他们走啊走,走啊走,走出了山谷,走进了人间。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庄稼的气息。鸟儿在树枝上叫着,声音清脆得像一串串铃铛,又像一声声呼唤。河水在桥下流着,哗啦啦的,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把村庄和城镇连在一起。

念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笑了。

“归途还在。”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光还在。希望还在。”

他身后的人看着阳光,看着田野,看着村庄,泪流满面。他们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找了不知道多少年,念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终于等到了,终于找到了,终于念到了。

归途不是一条路,而是一道光。你不需要找到它,你只需要成为它。

念成了它。所有的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无数个人,都成了它。所有的光,所有的暗,所有的生,所有的死,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寻找,所有的思念,都汇成了那道光。

那道光照亮了星渊,照亮了碑林,照亮了那棵树,照亮了那些刻满名字的金属板,照亮了那些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叶子,照亮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的人,照亮了那些还在寻找的人,照亮了那些还在等待的人。

归途还在。光还在。希望还在。

只要你念着,它就还在。

念从山谷中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光芒已经不再是金蓝色的了。

那光芒变了。不是变暗了,不是变淡了,不是变弱了。而是变得透明了,像水,像空气,像什么都没有。但你看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它在你眼睛里,在你皮肤上,在你心里。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不张扬。它很安静,很柔和,很深沉,像大地的呼吸,像时间的流淌,像归途的尽头。

初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这个最初的守望者,此刻脸上没有那种古老的、沉重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表情。他看起来很轻松,很平静,很自在,像一个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放下了行囊,终于可以空着手走路了。

“你在想什么?”初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念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在想,还有多少人没有被找到。”念说,“我找到了无,找到了那些被遗忘的人,找到了万念的终点。但我总觉得,还有一样东西。一样比无更根本的东西。一样在无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初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念,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惊讶,不是疑惑,不是震撼,而是一种理解的、共鸣的、如同见到同道中人般的感觉。

“你说得对。”初说,声音很轻,很平静,“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念问。

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前方。前方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密密的,像一张巨大的地毯。风吹过,草浪翻滚,像海,像云,像梦。平原的尽头,有一道山梁,不高,不长,不险。但它横在那里,把天地分成了两半。山梁的这一边是光明,山梁的那一边是什么,看不清楚。

“翻过那道山梁。”初说,“那里有一个地方。不是无,不是根源,不是归途之末。而是一个比它们都古老、都原始、都根本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人。或者说,住着一种东西。它没有名字,但所有的名字都从它那里来。它没有记忆,但所有的记忆都从它那里来。它没有思念,但所有的思念都从它那里来。”

念看着那道山梁,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期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好像去过那里,又好像从来没有去过。他好像见过那里,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好像知道那里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它叫什么?”念问。

初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光芒。

“叫忘。”初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忘记的忘。”

念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看着初,看着那道山梁,看着山梁那边看不见的地方,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忘。不是忘记的忘,不是被遗忘的人,不是无名之物。而是忘本身。是遗忘的源头,是无的另一面,是万念的起点。所有的遗忘都从它那里来,所有的记忆都从它那里去。它是一切开始之前的东西,也是一切结束之后的东西。

“我要去。”念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初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却异常明亮,异常温暖。

“我知道。”初说,“我陪你。”

他们走向那道山梁。念走在前面,初跟在后面。他们的身后,没有跟着那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那些人留在了山谷口,留在了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无数个人中间。他们不需要跟来了。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归途,已经看到了光芒,已经等到了希望。他们只需要站在那里,等着,看着,念着。

念和初走了很久。平原很大,草很深,路很远。他们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了太阳西斜,走到了天色渐暗,走到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然后,他们走到了山梁脚下。

山梁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草,还有几棵老树,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弯了腰。念开始爬山。他的脚步很轻,很稳,很快。初跟在他身后,脚步也很轻,很稳,很快。他们爬啊爬,爬啊爬,爬到了半山腰。半山腰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星渊边缘最远的那颗星。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每一条都像刀刻的,深得能藏下一生的故事。他的背已经驼了,腰已经弯了,坐在那里,像一堆枯枝,像一堆碎石,像一堆被遗忘的尘埃。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亮得如同那棵树上的叶子,如同那些金属板上的名字,如同归途上那条金蓝色的河流。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和念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看着念,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却异常明亮,异常温暖。如同星渊边缘最亮的信标,如同碑林中那些名字在夜风中的低语,如同归途上那条金蓝色的河流。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念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是谁?”念问,声音很轻。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明亮,很温暖,如同初升的太阳,如同春天的暖风,如同星渊边缘最亮的信标。

“我叫忘。”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忘记的忘。”

念跪了下来,跪在那个人的面前,跪在那块大石头前,跪在那片被遗忘的山坡上,泪流满面。忘。忘记的忘。不是被遗忘的人,不是无名之物,不是无的另一面。而是忘本身。是遗忘的源头,是记忆的母亲,是思念的来处。所有的遗忘都从它这里来,所有的记忆都从它这里去。它是一切开始之前的东西,也是一切结束之后的东西。